顾昭将车驶离警局,在一个车流稀少、行道树荫浓密的僻静路边缓缓停下。
引擎熄火,车窗降下半扇,午后带着尘嚣气的风涌了进来,却吹不散她心头隐隐的窒闷。
她从包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唇间,然后拨通了电话。
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橘红的火苗蹿起,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薇姐。”顾昭深吸一口,让微呛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声音带着一丝尼古丁浸染后的微哑,“前几天打你电话没通。你说,关于我爸妈车祸,查到点东西?”
电话那头是跟她合作多年的薇姐,开了个工作室,明面上接点物流的活,实际上是打探消息的地儿,薇姐这人做事利落,消息灵通,顾昭很乐意跟她合作。
“顾总,”薇姐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很快又安静下去,像是换了个地方,“人是找到了,但慢了一步,已经被警方控制了。我们的人没机会上前问话。”
顾昭将夹着烟的手搭在窗外,看着烟灰被风吹散,扯了扯嘴角:“不用说了。我刚从里头出来,跟老何一起。那王八蛋嘴硬得很,老何都没撬开。”
“老何都问不出来,那的确没什么招了。”薇姐的声音沉了沉。
“呵,”顾昭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意料之中。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又吸了一口烟,烦躁感并没有被尼古丁抚平,反而在寂静的车厢里更加清晰。
她其实很少抽烟,实在是最近太烦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沉默有些异样,不像薇姐平日的干脆。
“顾总,”薇姐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欲言又止的谨慎,“还是提醒您一下,最近...多小心些。”
顾昭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一动,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知道什么?”烟灰无声地掉落在窗沿。
“...只是些怀疑。”薇姐斟酌着用词,“上次您让我留意一下您家里那几位,我这边看着,她们最近,都有些不太安分的小动作。”
“她们?”顾昭眉头蹙起,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那几个亲戚的嘴脸和可能,“逻辑上不太通。她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量搞出刹车失灵这种事。”那更像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恶意。
但多疑总没错。
顾昭补了一句:“算了,你继续帮我盯着吧,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明白。”薇姐应下。
然后,又是两秒奇怪的沉默。
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
“顾总,”薇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犹豫了,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打探,“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顾昭已经察觉到对方今天反常的吞吐,她右手揉了揉眉心,“问吧。虽然我预感不是什么我爱听的话。”
“您最近,是不是跟司家那边,走得特别近?”薇姐问得很慢,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顾昭一怔,随即觉得有点莫名:“这事不是明摆着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和疑惑,“薇姐,你今天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你这么黏黏糊糊、吞吞吐吐地跟我说话。到底想说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准备跟我表白呢。”她试图用玩笑打破这古怪的气氛,但眼神却沉静下来,等着对方的下文。
“...”薇姐在那头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叹息,很快,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往常那种略带调侃的爽利,只是仔细听,底下那层犹豫并未完全散去。
“没事儿,真没事儿,就是觉得你最近这运气,是不是太背了点?什么都赶一块儿了。”
“谁说不是呢?你那儿有没有灵验的庙啊,我真打算去拜拜。”
“咱俩搭个伴儿,我也正想去呢。最近水逆,连包的男模都跟人跑了,你说气不气人?”
“哈哈,”顾昭短促地笑了一声,“谁让你老是挑那种看着就长了一身反骨的小狼狗?图人年轻帅气,就得承受风险。”
“啧啧,颜控的苦你不懂,”薇姐在那边咂咂嘴,“好了,不耽误你忙了,回头再聊。自己多注意。”
“知道了。”
电话挂断,车厢内重归寂静,顾昭抽出一张湿巾,慢慢擦拭着每一根手指,直到薄荷的清凉气息盖过烟草味道。
她重新发动车子,汇入午后稀疏的车流。
方向盘在手中转过一个弧度,家的方向逐渐清晰。
那天从司家出来,她直接去了医院。
跟林医生沟通过后,父母的状况比预期稳定,确认已经可以出院居家静养。
顾昭当即办妥手续,联系了信得过的私人医生团队负责后续康复。
她不想让父母把最后这段或许能安宁度日的时光,继续消磨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苍白房间里。
她将父母接回那座承载了许多记忆的家里,安顿好一切。
顾昭让二人坐在沙发上,自己站在二人面前,尽可能平静地转述了司阿姨出国的提议,暂时去法国避一避。
二人听完后,只是沉默了片刻,对视一眼,便点了点头。
“我们听你的安排。”顾昭妈妈轻声说,手覆在顾昭爸爸的手背上。
这份过于平静的接受,反而让顾昭心头涩了一下。
她知道,面前的两个人,她最亲爱的父母,不是不害怕,只是更害怕成为她的软肋和负担。
接着,顾昭妈妈迟疑着提出了另一个请求:“昭昭,如果可以,我们想带筱蝶一起走。”
理由很充分:担心筱蝶一个人在国内不安全,也怕那些人见她孤身一人,又起利用之心。
听到筱蝶的名字,顾昭悬在腿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自从那晚之后,她就有意无意地疏远了那个从小跟着她、眼神越来越依赖的妹妹。
可筱蝶正值最敏感的年纪,有些悄然萌发的情愫,不是简单的冷落就能斩断的。
也许距离和时间,才是最好的清醒剂。
出国,换个全新的环境,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必要的隔离。
想到这里,顾昭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驱散胸口的滞闷。
脚下油门随之加深,车速悄然提升,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父母把说服筱蝶的任务交给了她。
筱蝶今天没课,此刻应该正独自在家等着。
一场无法回避的谈话,在等待着她。
...
车轮碾过熟悉的街道,最终缓缓停在家门前。
顾昭在车里坐了片刻,目光掠过二楼那扇属于筱蝶画室的窗户,窗帘是拉开的,意味着她确实在家。
推开门,家里很安静。
父母今天特意出去了,给她俩留下谈话的空间。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属于这个家的熟悉气息,混合着陈设家具的木香和插在玄关花瓶里鲜花的微甜。
顾昭脱下外套挂好,换了鞋,走向二楼的画室。
各种颜料交织在一起的、独属于画室的气味从走廊尽头虚掩着的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顾昭放轻了脚步,朝着那气味的源头走去。
画室的门敞开着,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画室,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光影,宁筱蝶背对着门口,手里的画笔在画布上不停地留下痕迹,已经完成的画作被她七零八落的摆在各处。
她太过专心,连顾昭进来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
直到顾昭走到她身侧,那道身影投射到她的画上,她有些不满的皱皱眉,似乎对光线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不悦。
她抬头望去,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被喜悦代替。
“姐姐,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