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局出来后，顾昭神色淡淡。
意料之中的，没有意外的收获。
即便是跟了顾家多年的律师也没有问出太多的信息。
顾昭不甚在意，如果她能问出额外的信息，才是有鬼了。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悬在正中的太阳。
真他爹的刺眼。
顾昭朝包里掏了掏。
“...顾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犹疑的试探。
顾昭放下手中还没点的烟，朝后看去。
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警站在几步之外，气息微喘，像是小跑着追出来的。她脸上带着一种好奇又谨慎的神情，目光仔细地打量着顾昭。
“你好，是有什么事吗？”顾昭有些疑惑的问道，刚刚进去的时候似乎没见过她。
“请问，你是叫顾昭吗？”
“是，怎么了吗？”
只见眼前的女警察从手机上翻找着什么，很快举起来给她看。
是一张照片。
像素不算高，照片中的顾昭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笑容干净明朗，青春洋溢，旁边是一个还不到她肩膀高的小女孩，梳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破旧的衣服，二人站在一间土瓦房前。
“...这是。”顾昭看着那张有些遥远的照片和自己，有些迟疑的回忆着。
“你还记得大岭村吗？”女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那双黑亮澄澈的眼睛紧紧望着她，“你资助过我。我叫许云。”
许云。
顾昭想起来了。
这个名字，这双眼睛，她记得。
大学那几年，她参与过不少资助项目，国内外的都有。
大岭村是其中之一。
这个女孩，她印象深刻。
最初报上来的资助名单里，并没有许云，而是一个成绩优异的男孩。
顾昭说自己要亲自过去看看，她特地回国了一趟。
大岭村在一座大山里，去的时候车开了很久，村子里是土路，轮胎上沾上了厚厚的泥。
她跟着工作人员和村里的杨主任，走向拟定资助对象的家里。
就在那条坑洼的土路旁，他们遇见了许云。
那会儿，她顶着一头剪得乱七八糟的短发，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走在路上。
村主任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皱了皱眉，叫住她问道：“小云？你咋没去上学嘞？”
“主任，弟弟去了，我看野菜长的好，去拾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转过来，灿烂的笑着。
“小云，你都上高中了，不能老是请假回家，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村主任走到她旁边，耐心的说着。
“...主任，跟你说实话吧，我念不了大学了，家里没钱，我想着还不如早点干活挣挣钱，我问过了集上的吴大娘，我给她做野菜糕，她收的，等我攒些钱就出去打工。”许云抬头看着主任，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早成熟的平静，说完后紧了紧背篓的带子。
顾昭看着那个瘦小的，最多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听到这番话，她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资格说什么。
她唯一能做的。
就是给钱。
如果金钱能凿开一条缝隙，让光照进这些几乎注定要被困在山里的女孩的人生，那么这对她而言，并不算难事。
与许云告别后，顾昭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被巨大背篓压得微微佝偻的小小背影，忽然开口：“杨主任，像这样的女孩，你们村里还有多少？。”
杨主任看向顾昭，问道：“什么样的？”
“因为钱读不了书的。”
“现在不多了，大部分都嫁人了。”
“...还有几个？我全资助了，你准备一下她们的资料吧。”
“！”杨主任扶了扶那架早已松动的不合适的眼镜，有些激动的握上了顾昭的手。
杨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顾..顾小姐，我没听错吧，你说要资助我们村所有上不起学的女孩？”
“对。”顾昭双手插兜，看着这片贫厥的土地，山风拂动着她的发梢。
顾昭向四周看了一圈问道：“你们村有小学和初中吗？”
杨主任叹道： “我们村没有，娃们都是去隔壁村上。”
“我记得资助资料上有提过你们村比隔壁村的人要多吧。”顾昭回忆了一下她拿到的资料。
“是，但我们一直没有申请下来预算。”杨主任有些窘迫的说着。
“那从你们村到隔壁村上学要多久？”
“一个小时。”
“骑车？”
“走路。”
“...我反悔了。”顾昭沉默了两秒，说道。
“？!”杨主任大惊失色，以为顾昭要取消资助，打算说些什么挽救。
“除了资助那些女孩外，我再投资建一座小学和初中，学费全免。”顾昭看着杨主任不可置信的目光，补充道，“只有一个要求，女孩必须上。”
杨主任激动地说不出话，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下，握着顾昭的手一个劲的颤。
“谢...谢谢，谢谢你啊，顾小姐...”她哽咽着，反复呢喃，“我替那些娃娃...谢谢您...谢谢。”
年少的顾昭，身上还带着未曾磨损的锐气与理想。
她看不惯这人世间的疾苦，偏不信所谓的命运。
有人告诉她，干裂的土地无法开花，她却执意要在这里掘井引水，亲手种下希望。
许云就这样获得了顾昭的资助。
但得知消息时的许云，心中除了喜悦，更多的是茫然和隐约的恐惧。
大山里十五六岁的女孩，对大学二字的概念遥远而模糊。
那意味着什么？上完大学之后呢？
她开心能继续留在校园，和朋友们在一起。
可她害怕，自己去念书了，家里的活计怎么办？弟弟怎么办？就算真的上完大学，她又能做什么？
顾昭没多解释什么。
她只是拉起许云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小手，带着她，默默爬到了村子附近最高的那座山的山顶。
山风浩荡，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顾昭抬手指向广阔的天空，问许云：“看到什么了？”
许云仰着头，努力看了又看。
天空很蓝，云朵很白，和她在山里看了无数个日夜的景象，似乎并无不同。
她摇了摇头。
“看到没有，是云。”顾昭的声音很轻，却顺着风清晰传来。
许云点点头，云嘛，她认得。
山里的云，她看过千万种姿态。
顾昭低下头，看向身旁这个瘦小却眼神清亮的女孩，开口说着，“大岭村的云你应该看够了吧”
“那你想看看山外的云吗？没有这么白，没有这么厚，但也挺不错的。”
“海边的云有些浅浅的蓝，低低的悬在海上，偶尔也很远。”
“城市里的云总是被高楼遮挡着，只有黄昏的时候才好看。”
“草原上的云大片大片的延伸着，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顾昭的目光越过许云，投向山峦之外看不见的远方，声音里带着一种引人向往的魔力：“许云，你不只属于大山里，云有很多形状，在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生命。”
许云怔怔地听着。
那些话语描绘的景象，对她而言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并不能完全听懂。
可是，胸腔里那颗年轻的心脏，却在此刻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怦怦、怦怦地撞击着。
一种灼热的、前所未有的渴望，随着这心跳，猛地窜了上来。
她想！
她想出去！
她想出去看看！看看山外是不是真有不一样的云，看看那些她听不懂但感觉无比辽阔的世界！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身旁这个从天而降般的姐姐，阳光勾勒出顾昭清晰的侧脸轮廓，风扬起她的长发。
许云对上了顾昭的眼睛，那双眼睛好漂亮，带着她从未在山里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属于更广阔天地的神采。
山外的人，都长得这么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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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