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水榭之外,丝竹声声声入耳;而水榭之内,则静寂得落针可闻。

元孝礼看似回忆二十余年前的往事,实则很有些将当年的怨气宣泄出来的意味。事涉先帝,无论是后宫的诸位妃嫔,还是在场的宗室、国戚,皆不敢作声。连太后也是神色变幻,盯着元孝礼,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目的究竟为何。

有人在这时挪了挪脚步,又清了清嗓子,显然是想开口。

吴贵妃的头皮都是麻的。她怎会听不出那清嗓子的声音,来自自己的父亲,兵部尚书吴仁硕?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了无数个法子阻止父亲开口。

不知元孝礼是否听到了那一声,他忽的哈哈大笑起来:“母后莫恼!朕不是责问母后,只是怕母后只疼孙子,不疼儿子罢了!”

紧张的气氛,登时得到几分舒缓。虽然谁都不知道元孝礼到底想如何,但这话已经顾及了太后的颜面,不至于令人产生“皇帝与太后不和”的肖想。

太后的脸色也平缓了几分:“哀家老了。谁家的祖母,不偏疼孙子的?”

她说着,看向周皇后的父亲周世济:“理国公,你说呢?”

周国臣其实之前一直往人堆后面躲,就怕自己被牵扯进去,不承想太后眼尖,直接把他拎出来问话。周国臣于是只好赔着笑,道:“太后说得极是,极是啊!家母在时,就偏疼臣的儿子和女儿。我那小子,小时候嘴馋得紧,臣和拙荆教训他,他就跑去找祖母,嘿!家母反倒骂我们夫妻两个。我那女儿,您也是知道的,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也都是家母惯着她、宠着她,宠得她无法无天的……”

周皇后的脸此刻都绿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没谱儿的爹数落自己小时候的事,她的面子哪里挂得住?

旁人闻言,皆有些尴尬之色,替周国臣,更替周皇后。

唯有元孝礼听着,嘴角竟缓缓勾起,似是对周国臣所言很感兴趣。

元宸此刻就被他控制在手臂间,将他这副表情收入眼底,只觉得诡异非常。虽然,她并不知道她二叔为何对母后和舅舅小时候的糗事这般感兴趣。

周国臣大概也觉出尴尬了,哈哈干笑两声:“要不民间俗语说‘隔辈亲’嘛!太后您偏疼孙子,也是有的!”

太后这会儿脸色平缓了许多,招呼元孝礼道:“好了,皇帝,当年的事也都过去了。太子还小,先帝也已经登仙了,想来不会计较这孩子能不能饮酒吧?就算是为了哀家,让太子多喝一杯醴酪也就罢了。”

太后这话说得迂回,在场任谁都听出太后已经是放下身段来为太子求情了。论理,元孝礼若是如他自己口中常说的“孝敬太后”,此刻就该就坡下。

元孝礼却微微一笑:“是儿子们的错,让太后只有一个孙儿,没能多有孙辈承欢膝下。”

这话说的不像,在场众人心思敏锐的,都是心头一跳——

据说皇帝最近很是流连后宫……若是皇帝当真有了自己的儿子,那么到底谁才是大晋未来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呢?

“母后虽然说得不错,”元孝礼忽的话锋一转,“不过,这孩子既然是大晋的太子,就该有太子的担当!拿酒来!”

旁边,早有他近身侍奉的大内监赵吉祥捧着酒盏,盛了上来,笑眯眯道:“太子爷,您的酒。”

离得半丈远,元宸就闻到了那股子酒味,小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后的脸色已经沉郁下来:“皇帝!不要胡闹!”

元孝礼冷呵一声:“母后以为,朕是在胡闹吗?”

他转脸面对着元宸:“我的儿!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子事,都要女人替你出头吗?”

一边说着,一边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单侧眉毛冲着周皇后的方向挑了挑。

元宸顿觉那张脸招人厌恶得紧。她不是“男子汉”,更不想逞强,亦没想因为这件事而牵连旁人。她不懂,元孝礼为什么非要为难她。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未来的太子殿下接下来如何作为,她的一言一行失当,都会惹来宫内朝堂无限的争议……元宸暗自咬紧牙,已经抬起手准备接过那只酒盏——

至多喝多了、喝吐了,睡一觉就好了!

她总不能让太后、母后,以及更多的人,因为她遭到牵连吧?

就在元宸横下心要接那杯酒的时候,有人抢在她的前面夺下了那杯酒,并且一饮而尽。

“大胆!”赵吉祥看到夺酒的人的时候,暴跳道,“哪里来的奴婢!御赐的酒也敢抢!来人!把她押下去!”

“慢!”元孝礼抬手喝止赵吉祥。

他眯眸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你是何人?”

今日的宫宴没有司云侍奉的份儿。水榭本就不大,贵人又多,能进入水榭的下人都是宫里面有头有脸的。元宸年纪小,有太后身边的人侍奉其实已经足够。

不过司云在锦阁待不住——

今夜是中秋团圆夜,难免令人心摇神伤。那轮明月出现在锦阁最矮的树杈上的时候,司云便坐不住了。

面对着异时空的明月,她没法不思念亲人,想念自己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索性踏着月色,来到了宴会厅之外。

水榭内的歌声、乐声,飘飘悠悠、断断续续的响在厅外,昭示着里面的宴会正在进行。

厅外不远处的廊下,其实人不少——

都是各宫的下人,宫女、内监皆有,都等着宴会结束迎各自的主子回去。

司云穿着高阶宫女的服色,因此出现在这里并没有引起任何的异样反应,甚至还有几名小内监、小宫女以为她是某宫的掌事姑姑而对她颇为恭敬。

司云原想在厅外等着元宸散席,可莫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也许是因为中秋月圆夜太容易让人想家,也许是……

司云望向宴会厅的方向,她有种元宸在里面很危险的感觉。凭借感觉做事,这很不理智,司云过去不是这样的。然而她没法在预感到关于元宸的某种不安的时候,还能继续在外面等下去。

宫宴厅外竟然没有人站班把守,许是以为不会有什么事而躲懒去了吧。司云心想,脚步未停,已经进入了厅内。

也是恰在此时,她看到元宸被元孝礼逼迫着喝那杯酒,司云想都没想就快步上前,夺下那杯酒,一饮而尽。

宫酿的味道自然是绝好的,是司云喝过的最好喝的酒,但是随着美酒而来的,却是无限的凶险,甚至是杀身之祸。她即将面对的,是大晋天子的质问——

司云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可就算眼下就让她去死,她也做不出奴颜婢膝的不争气样子。这般想着,心内倒是定了下来。

她朝着元孝礼欠身一礼:“奴婢是侍奉太子的人。”

虽然口称奴婢,却一丝一毫卑下的意味都没有。

元孝礼感兴趣地再次眯了眯眸,他可从来没见过哪个宫女胆子这么大:“你可知,朕是谁?”

这般说的时候,他刻意将气场压了下来。

那个“朕”字出口,谁听不出他当今天子的身份?何况他身上还穿着天子常服,司云是认识的。

“您是天子,是大晋之主。”司云垂眉顺眼道。

“大晋之主”四个字果然入了元孝礼的心。之前那么多人,在他看来,都没把他放在眼里;而眼前这个小小的宫女,却让他的自傲之心,很是得到了几分满足。

元孝礼顿觉腰板都挺得更直了,对眼前这个小宫女更感兴趣:“既然知道朕是天子,就该知道你方才犯了欺君之罪。你,不怕死吗?”

司云再次朝着元孝礼欠了欠身:“自然是怕死。但是奴婢职责所在,便是侍奉、照顾太子。因侍奉、照顾太子而获欺君之罪,奴婢也已经尽了自己的职责。而且,陛下是明君,当然不会任意处置一个尽己之责之人。”

元孝礼没想到这番话会从一个小小宫女的口中说出,听到后面,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尽己之责!朕若是处置了你,倒显得朕格局小了。”

司云又道:“陛下的格局自然是如天地般大。”

元孝礼的自尊心再次得到了满足,目光却一直粘在司云的身上:“还能饮吗?”

司云怔了怔。眼下情势,她死罪得免,自然不敢说不能饮:“是。”

“好!”元孝礼高声道,“再斟三盏!赐给这位……”

“司云。”

“赐给这位司云姑娘!”

借着司云被赐酒的空当,太后已经悄命青嬷嬷把元宸抱回了自己身旁的席位。

元孝礼眼见着,只微微一笑,并没计较。他现下的注意力,皆被司云所吸引。借着微醺,他已经将司云的脸、司云的身形,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他的意图太过明显。旁人就算尚未多想,他的那几位妃嫔也都看出了端详。

其他几位妃嫔都忍不住对司云露出了嫉妒的表情,只有刘贵妃,看到元孝礼对司云感兴趣的时候,很是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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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欢
连载中沧海惊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