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元宸的座位,就在太后身旁。

太后命人为她设了一张小几案,上面摆着果品、月饼,还有小孩子家也能喝的醴酪。又特意让厨下做了她喜欢的糕饼点心,供她食用。这些糕饼点心,只有元宸的案上有,足见太后对她的疼爱。

元宸其实平时很喜欢吃这些的,可是现下的情形,她实在提不起食欲。

自那日与母后起了冲突之后,她一直没见过母后。此刻母后就坐在太后之下第一席,目光时不时地向她飘来。

元宸不敢与母后对视,每每预感到母后即将看向自己的时候,就慌忙垂下眼睛,假装专注于面前的食物,估摸着母后转开目光之后,才敢抬起头来,偷偷看母后。

如此几个回合之后,元宸自认为已经掌握了规律——

只要掂对好时间,母后自会挪开目光。

可她到底年幼,对于大人的深沉心思根本就不了解。结果就是,刚刚她自以为已经算准了时间抬起头偷偷看母后的时候,正好撞上母后的目光。她似乎听到母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那双和自己的瞳子一般颜色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迸出两道让元宸心震胆寒的锐芒……

元宸被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点心就掉落在了几案上,碎成了几块。

那一刻,元宸的脑子是空白的,她已经被母后眼神里的冰冷吓坏了。

其实,在元宸偷瞄周皇后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在看着她。便是元孝礼的贵妃,刘贵妃。

元孝礼曾经做诚王的时候,一直没娶王妃,刘氏已经做了十年的诚王侧妃。元孝礼为帝,刘氏便顺理成章地被封为了贵妃。

论理,皇帝没有正宫,后宫以贵妃为首。可是,如今大晋后宫的情形着实有些复杂——

张太后这个掌控实权、连新帝都能立的太后坐镇后宫,又有泰始皇帝元孝化的周皇后、吴贵妃,以及一应妃嫔也同住在宫里,刘贵妃等一干元孝礼的妃嫔就像是外来借住的,既无地位,更无实权,刘贵妃纵然是个贵妃,也不大被人看在眼里。

她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太子,第一眼便被太子的容貌气度吸引了——

只有八岁的孩子,竟然能那么板板正正地坐在那里,一坐便是一个多时辰,也不吵也不闹的。那双眼睛不仅好看,还炯炯有神;那身太子常服穿在那么丁点儿的小孩子身上,也不觉突兀,反倒让人觉得这位合该就是太子,就是未来的天子……

刘贵妃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想到元孝礼之前的让她做的事,陡生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慌忙将手掌从小腹上移开,眼神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盯着元宸。在元宸掉落点心的时候,她的一颗心还是禁不住跟着提了起来,脱口道:“太子是不是累了?”

太后因为元孝礼私自做主带了宗亲,尤其还带了几位重臣国戚参加宴会,而生闷气,此刻听到刘贵妃的声音,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太子明显是被吓着了,便知道这里面少不了周皇后的“功劳”。

太后冷森森的目光扫向周皇后,暗含警告。

周皇后动了动嘴唇,想辩驳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

太后疼爱元宸,道:“入夜了,宸儿回去休息吧。让司云侍奉你好好沐浴,早些睡……”

周皇后听到“沐浴”的话头儿,已经皱紧了眉头,几乎要抢白太后接下来对元宸的絮叨了。可眼前这么多人呢,有些话她当真不好说,唯有竭力按捺下心头的急躁,内心里则已经盘算了许多。

元宸知道今夜的宴会不一般,不仅有后宫诸人,外间还有宗室与朝臣,以及她的二叔元孝礼,身为大晋的太子,此刻离席实在说不过去。

她向太后笑了笑:“祖母,孙儿不累。孙儿愿意在这里陪着祖母。”

太后看到元宸那张笑脸,以及言语之间与自己的亲近,就已经被暖了心,忍不住摸了摸元宸的脑袋:“若是累了,就告诉祖母。不可以勉强!”

虽然说着命令的话,语声却是慈爱非常。

周皇后看着这祖孙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心头更添苦涩,端起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酒意瞬间从喉管蔓延开,一直熏热了胸口。酒意上头,让周皇后生出几分恍惚之感,蓦地想起若干年前的某个画面——

“涟漪,不可以多喝酒!”

周皇后晃了晃脑袋,努力将那句话挥开,却无法忽视曾经说过那句话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自己的旁边。

你如今,怎么不劝我了?

周皇后嘴角噙着一抹讽刺的笑,冷冷地想。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吴贵妃,右手徐徐划过裙裳,习惯性地做了个掸衣裙的动作,双眸却一直锁着吴贵妃,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是平时,周皇后的异样,吴贵妃早就注意到了。但是眼下,吴贵妃显然很有些心不在焉。

帘幕之外,飘来了周王元镛的哈哈大笑声:“还得是陛下的好酒!这酒的味啊,就是醇!诶?周大人、吴大人,你们二位倒是喝啊!”

那声音格外响亮,整个宴会仿佛也只有他一个人大声呼喝。

吴贵妃被那一嗓子震醒,蓦地起身,来至太后席前,行礼道:“太后,已经入夜了,太子殿下累了,几位王爷和几位老大人也有了春秋,不如今日便——”

她想说“不如今日便宴饮至此吧”。

其实太后也有些乏了,加上生元孝礼的气,赏月的心思也没了大半,吴贵妃这般说,太后顺水推舟,宴席也就散了。

谁料,元孝礼这时走了进来:“皇嫂此言差矣!月上中天,正是请母后赏月开心的好时辰,怎么好就此散了席?”

他一边说着,一边招呼后面的人:“几位王爷不是要为母后敬酒吗?怎么不进来?嗐!这里又没有外人,这些都是朕的妃嫔,那些都是朕的皇嫂,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避讳的!”

他大喇喇的的做派,令几位性子稳重的宗室都不禁暗自皱眉。

倒是周王元镛闻言抢先一步,高举酒杯朝着太后跪了下去:“孙儿祝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

在场众人:“……”

这位周王,就是昔年太.祖皇帝早殇的幼弟那一脉的后代。当年太.祖初登帝位,悲伤于幼弟尚未成年就与母亲一同逝去,便选了一名宗室承祧,更格外恩准周王一系世袭罔替,所以就算过去了二百余年,如今的周王府从血缘上论,与皇室早已经极远,却还是位列宗室,已故周王,也就是元镛的父亲,身故之前,还位居宗令之职。

元镛今年才二十出头,他年幼丧母、年少丧父,承袭爵位之后更是无法无天,就算他把周王府折腾个底朝天,也无人敢管。他又是个没脑子的纨绔,每日里自以为风雅地诗酒自娱,年纪轻轻就娶了五位侧妃,府里养得姬妾更是不计其数。大晋无人不知这位是个混不吝,连太后和皇帝皆碍于情面,懒得与他计较。

太后虽然瞧不上元镛,可到底他是宗亲,还是太.祖亲赐的世袭罔替的周王,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于是温和了声音,道:“承你吉言。地上凉,快起来吧!”

元镛“得嘞”一声,跳起身来,又亲自上前去,为太后面前的酒盏斟满酒,笑嘻嘻道:“皇祖母尝尝,这酒味可不是一般的好!”

太后看他就跟看个上蹿下跳的活猴一般,淡淡地抿了一口酒:“你若喜欢,宴罢带两坛回去。”

元镛越发地嬉皮笑脸:“还是皇祖母疼我!”

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孙子”,倒是比元宸这个亲孙子,叫“皇祖母”叫得更殷勤。

太后已经被他闹得更乏了,本想三两句打发他赶紧消停坐着去,却忽听元镛说道:“孙儿府里有两坛好酒,说是瑶山的山泉水酿的,那酒的味啊……啧啧!孙儿只喝了一坛,另一坛没舍得喝!明儿孙儿把那坛酒送来,孝敬皇祖母。”

似元镛这种纨绔酒鬼,能把自己舍不得喝的好酒送来,实属难得。就是出于礼节,太后也是该夸他两句的,然而太后在听到“瑶山”两个字的时候,脸色狠狠一变,一时之间连遮掩都遮掩不住了。

“周王喝多了。”元孝礼令小内监强搀了周王去外间坐。

还向太后赔笑道:“他是晚辈,母后别与他一般见识。”

太后的脸色这才稍有缓和。

如此情形,倒有几分母慈子孝的意味了。

元孝礼大概也是这般想的,脸上就添了几分得意,却朝着元宸的方向招了招手:“小子!过来!”

仿佛在亲昵地招呼自己的亲儿子一般。

元宸哪里见过这阵仗?她小脸儿绷着,不敢应声,生怕她这位二叔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元孝礼没唤动元宸,不大满意地撇了撇嘴,竟然自顾走过来,一把就将元宸抱了起来。

这一下猝不及防,不止元宸,旁边的太后,连同吴贵妃,都紧张地绷直了身体。周皇后更是慌地站了起来。

“叫父皇!”元孝礼抱着元宸,令她面对着自己。

元宸只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她不适地皱了皱鼻子。

元孝礼已经自顾抓了一盏酒来,径直递到元宸的脸侧:“男子汉大丈夫,喝什么甜水?要喝就喝酒!才是我元家的好男儿!”

竟真要强行把那杯酒送进元宸的嘴里。

周皇后眼见自己的女儿被人抱在怀里,还被强行喂酒,都要疯了。可她能怎办?她总不能强行去元孝礼怀里抢走女儿吧?

“皇帝!”太后厉声喝止元孝礼,“太子还小呢!不要为难他!”

“还小?”元孝礼不以为然地嗤声,“他今年八岁吧?母后不记得朕八岁的时候如何了?朕可还记得呢!”

太后的心头划过不祥的预感。

只听元孝礼冷飕飕的声音,响彻在宴会厅内:“那年也是中秋宴,父皇说,我大晋男儿哪有不饮酒的?便令人撤了我与皇兄案上的醴酪……朕记得,朕面前的那杯酒,还是当时的宗令大人,亲自斟满的……”

这话清清楚楚地飘进帘幕之外元镛的耳中,登时吓得他的酒彻底醒透了——

当时的宗令大人,可不就是他死去的老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半世欢
连载中沧海惊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