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豫时就被人从铺上摇醒了。
“醒醒,醒醒。”是小顺子的声音,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只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起来,今天你替我值。”
沈豫时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手上的痂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他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怎么了,顺哥?”
“一周后纳妃典礼,后面人手不够,刘掌事把你调过去帮忙了。”小顺子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今天你先替我值着,明天开始你去典礼那边帮忙。”
沈豫时愣了一下。纳妃典礼——就是那天王敬逼皇帝答应的那件事。
他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起身穿衣服。
今天的值跟往常没什么不同。端水、递毛巾、站着一动不动。萧世衍比前几天更沉默了,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沈豫时退出来的时候,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不说话就不出错,不出错就不挨板子。
值完之后,他去了典礼筹备处。
掌事的姑姑姓沈,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利索得像刀切菜。她上下打量了沈豫时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里暗叹一声:难得有如此好看的人,可惜是个太监。但她嘴上没多说什么。
“你,出宫采办。单子上的东西,今天之内买齐。”
沈豫时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红绸、彩线、干果、香料,零零碎碎一大堆。他应了一声,领了银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了宫。
东安门大街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
他先去瑞锦坊把画好的花样卖了。掌柜这次没跟他多砍价,看了两眼就直接给了十两银子,还说下次有新花样还找他。沈豫时把银子揣进怀里,心里算了一下——加上上次剩的,他现在手头有十几两了。
够用了。
从瑞锦坊出来,他路过一家点心铺子,闻着香味就走不动了。穿越过来这么久,天天吃直房里的粗茶淡饭,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了两块桂花糕和一块枣泥酥。
点心铺的伙计用油纸给他包好,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糕。
软,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好吃得他差点哭出来。
他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糖葫芦的老头,扯着嗓子吆喝的菜贩,蹲在墙角下棋的两个老汉——这一切都太难得了。自打来到这个鸟地方,天天提心吊胆,这种闲暇时光实属难得。
他又咬了一口枣泥酥,嚼着嚼着,忽然有点想哭。
一是心里确实难过,二是这点心实在太他妈好吃了。他在那边都没吃过如此美味的点心。
正吃着,一辆马车忽然停在了他面前。
沈豫时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枣泥酥。
马车不算华丽,但木头是上好的黄花梨,车帘是藏青色的暗纹绸,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帘子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三十来岁,鹅蛋脸,眉眼温柔,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你……”
女人盯着他的脸,眼睛忽然红了。
沈豫时愣住了。
“你……是……?”女人的声音在发抖。
沈豫时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嘴里还有点心渣子,说话都不利索:“您是?”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用手帕捂住嘴,哭了足足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声音又轻又急:“你……你上车,快上车,将军要见你。”
将军?
沈豫时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被拉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掉头,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一路上女人一直在看他,看得沈豫时浑身不自在。
“您……”
“你长得太像他了。”女人擦了擦眼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太像了……一看就是你。”
沈豫时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马车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下。沈豫时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门匾——秦府。两个大字,黑底金字,笔锋遒劲。
他被带进了正厅。
正厅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身量高大,肩背挺直。他穿着墨绿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革带,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比任何珠宝都压人。
将军。沈豫时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男人转过身来,看到沈豫时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眼睛和沈豫时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同样的眼型,同样的弧度,连看人时微微眯眼的习惯都如出一辙。沈豫时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如果说他和这个人没有血缘关系,他自己都不信。
“明先……”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沈豫时抱住了。
沈豫时整个人僵住了。
“我的儿啊——”男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绷不住的颤抖,“明先,我的明先……”
沈豫时被抱得喘不过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先。秦明先。这是这具身体原来的名字?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被净了身,被送进了宫。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具身体还有家人,还有——一个父亲。
一个将军父亲。
男人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滚烫的,一滴接一滴。沈豫时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慢慢抬起来,拍了拍男人的背。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不是你儿子”?可他占着这具身体,这张脸,这双眼睛。说“我是”?那是在撒谎。
他沉默了。
男人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红着眼睛上下打量他。
“你受苦了。”男人的手攥着他的肩膀,有些用劲,“你娘死得早,我……我没能护住你。那年战乱,你被人贩子拐走,我找了整整十年……”
十年。
沈豫时看着这个男人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不是秦明先,但这个男人不知道。这个男人等了自己的儿子十年,等到的是一个已经不完整的孩子。
“我……”沈豫时又张了张嘴,这次他决定不再否认,“爹。”
一个字,男人的眼泪又下来了。
沈豫时站在那儿,被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抱着哭,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认这个爹是对是错。但在这个吃人的时代,在这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皇宫里,有一个人愿意当他的靠山,愿意护着他——哪怕是出于一场误会,他也舍不得推开。
况且,一个将军府的人脉和资源,在宫里有多大的用处,他比谁都清楚。
马车送他回宫的路上,沈豫时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将军塞给他的一袋银子——五十两。还有一块令牌,说是随时可以出宫来府上。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把令牌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他想起小本本上写的那句话——“站稳脚跟。”
现在,他好像有了一条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