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了爹之后,沈豫时心里像是多了一块压舱石。
说不上多踏实,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走一步慌一步,连睡觉都得竖着耳朵。
人就是这样,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时候,胆子就会大一点,腰杆就会直一点,连走路的速度都不一样了。
典礼筹备的活儿比伺候皇帝轻松多了,沈豫时手脚麻利,嘴也甜,没几天就把沈姑姑哄得眉开眼笑。
他从将军给的那袋银子里拿了一部分,买了一罐上好的龙井,趁没人的时候塞给了刘掌事。
“刘掌事,奴婢初来乍到,多亏您照应。这点心意,您别嫌弃。”
刘掌事接过茶叶,打开盖子闻了闻,眼睛眯了起来。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沈豫时的肩膀,说了句“懂事”。
沈豫时又给沈姑姑送了一方绣帕,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花色新鲜,是他在瑞锦坊挑了好久才挑中的。沈姑姑接过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笑着说:“你这孩子,倒是有心。”
有心。
这两个字在宫里是好话,也是坏话,就看怎么理解了。沈豫时把这层意思揣在心里,面上只笑着应了一句:“应该的。”
筹备典礼的日子忙归忙,但沈豫时反倒觉得比之前轻松。在皇帝提心吊胆的,走错一步就要挨板子。现在跑跑腿、搬搬东西、传传话,这些活儿虽然也累,但主要是身体上的不是精神上的,他反而觉得自在。
而且,他在这里认识了一个人。
那天他在库房清点红绸,一个穿淡绿色宫装的小宫女抱着一摞彩线从门外进来,没留神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彩线散了一地。
沈豫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圆脸,大眼睛,嘴唇有点厚,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但看着很舒服,像春天刚冒头的青草,干干净净的。
她蹲下来捡彩线,手忙脚乱,越捡越乱。
沈豫时放下手里的绸子,走过去帮她捡。
“谢谢。”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头都不敢抬。
“没事。”沈豫时把捡起来的彩线按颜色理好,递给她,“你是哪个宫的?”
“奴婢是尚仪局的,叫春桃。”她接过彩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脸一下子红了,“你……你就是那个……”
“哪个?”
“没、没什么。”春桃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
沈豫时没追问,笑了笑,继续清点红绸。
后来他才知道,春桃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宫里的太监们私下传,说乾清宫来了个新太监,长得比女人还好看,陛下都多看了他两眼。这种传言沈豫时听了只觉得无趣,但春桃显然当了真,每次见到他都脸红。
不过脸红归脸红,春桃这个人确实不错。她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从不偷懒,也不像其他宫女那样爱嚼舌根。她最大的毛病是笨手笨脚——拿错东西、打翻茶碗、走错路,三天两头被管事姑姑罚。
有一天沈豫时在廊下撞见她,她正蹲在墙角哭,袖子湿了一大片。
“怎么了?”
春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我……我把姑姑要的香料拿错了,姑姑罚我今晚不许吃饭。”
沈豫时看着她哭的样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虽说在这宫里,谁不可怜?但他从春桃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善良。一种笨拙的、不设防的、明知道会吃亏但还是不会耍心眼的那种善良。
这种人在宫里活不久,他知道。
但如果她有一个朋友,也许能活久一点。
沈豫时从袖子里摸出两块桂花糕——他出宫时多买的,本来留着晚上当宵夜。他把油纸包塞进春桃手里,压低声音说:“别哭了,吃吧。下次拿什么东西,先问问我,我帮你记着。”
春桃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桂花糕,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豫时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因为你看着面善。”
春桃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桂花糕,眼睛亮了一下。
从那天起,春桃见了他不再脸红了,而是会主动打招呼,偶尔还会把自己分的点心留一半给他。沈豫时也会帮她记一些容易弄错的事——哪个香料放在哪个柜子,哪个颜色的彩线配哪匹布。春桃记性不好,他就用炭条在纸上写下来,让她揣在袖子里,忘了就拿出来看。
春桃识字不多,但沈豫时写的字她看得懂。
“你人真好。”春桃有一天忽然对他说。
沈豫时笑了笑,没接话。
他帮春桃,当然不全是好心。在这座深宫里,多一个朋友就是少一个敌人,多一双眼睛就是少一个死角。春桃虽然笨,但她老实、嘴严、不会出卖人,这样的人在宫里比聪明人更难得。
况且,他确实觉得她面善。
在这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的地方,能遇到一个不戴面具的人,是运气。
晚上回到直房,沈豫时掏出小本本,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春桃,尚仪局宫女,老实,嘴严,可交。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把“可交”两个字描粗了一些。
然后他翻到前面,看了看“1号”那一栏——密密麻麻的炭条字迹,记录了萧世衍的起床时间、水温喜好、洗脚习惯、生气时的表情。
他又翻到“顺”“德”那一栏,看了看小顺子和李德的记录。
最后他翻到一页新的,在顶端写了两个字:
将军。
下面空着,等着他慢慢填。
他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在这里的日子,好像终于有了点盼头。
活着,然后往上走。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