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清河驿的码头已经忙起来了。
那艘挂着“漕”字旗的三桅大船靠在岸边,跳板上上下下全是扛包的脚夫。赵珩换了一身杭绸直裰,手上戴了个玉扳指,挺着腰板往跳板前一站,就是一个从京城来跑生意的徽州盐商。苏明戈跟在他身后半步远,肩上搭着个旧包袱。林静姝则是一身灰布短衫,头发束进帽子里,脸上抹了层黄粉,怀里抱着个算盘,走路含胸低头,扮作赵珩的账房伙计。
“路引。”船头的漕帮帮丁伸出手。
苏明戈递过去一叠文书。那帮丁翻了两页,抬头扫了三人一眼:“徽州来的?到边关做什么买卖?”
“皮货。”赵珩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过去,“今年北边冷得早,皮货价钱好。船上若有多余的舱位,劳烦兄弟给腾个地方,不白占。”
帮丁捏了捏银子,脸上松动了些,朝底舱旁边的杂物间一指:“那间空着,你们挤挤。丑话说前头,底舱的货别乱翻,翻了出事,别怪兄弟们不客气。”
“规矩我们懂。”赵珩笑着点头。
待船离了岸,顺流南下。
日头偏西,船拐进一段窄河道,两岸芦苇荡密得遮天蔽日。船速慢下来,船工们蹲在甲板上就着咸菜啃饼子。赵珩三人缩在杂物间里,苏明戈贴着舱壁听了半晌,低声道:“人都在甲板上。底舱入口的锁是老式铜锁,不难开。”
“再等半个时辰。”赵珩坐在一摞麻袋上,语气很稳,“天黑了再动手。”
入夜后,船上安静下来。苏明戈先摸出去撬了底舱的锁,赵珩和林静姝跟着溜进去。底舱里粮袋和冬衣箱堆到舱顶,只留一条窄道。苏明戈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住脚步,用刀鞘敲了敲舱尾的木板墙。
“空的。”苏明戈敲了两下,“这堵墙后面有夹层,实心的地方声音不对。”
赵珩凑过去摸了摸,木板接缝处有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苏明戈拿匕首撬开一个角,里面果然是一道暗舱,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臭味扑出来。
林静姝递过去一根火折子。苏明戈伸手进去照了一圈,脸色沉了。
“主子,您过来看。”
赵珩探身进去,火折子的光在暗舱里晃了一圈,照出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苏明戈拆开一个,里面是一根根擦得锃亮的弩机,弦和弩身分开放着,保养得极好。旁边还有几箱铁箭头,三棱带倒刺,兵部武库司的封条都没撕。
“军制连弩。”林静姝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这种弩只有兵部武库司能造,专供边关精锐。民间私藏一把就是死罪,这整整一船——”
赵珩看着那堆油纸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冷意一层层往下沉。
“军需冬衣掺芦苇絮,劫赈灾粮款,运私盐是为了捞银子。偷运军制连弩,是为了什么?”很明显,谋反。赵珩扭头看林静姝,“你父亲在兵部,这种弩正常情况下调拨要几道手续?”
“三道。兵部签发调令,武库司出库,边关接收,每一道都要盖大印、存档。”林静姝蹲下来翻了翻箱子上的编号,眉头越皱越紧,“这批货的编号对不上任何一道调令,是直接从武库司的库房里偷出来的。能办到这件事的人,手眼通天。”
苏明戈把油纸重新包好,低声问:“要不要现在扣船?”
“不能扣。”赵珩摇头,“扣了船,岸上的人立刻就知道出事了。打草惊蛇,这条线就断了。”
“那就得记下来。”林静姝从怀里摸出一块炭条和一张薄纸,“我誊一份底账,把封条编号、箱子位置、数量都记清楚。这就是板上钉钉的谋反罪。”
赵珩点头:“记仔细。还有……”赵珩看了看暗舱角落,那里堆着几件旧棉袄和两只破碗,“这暗舱之前有人待过。”
苏明戈凑近看了一眼碗里的残渣:“粥,馊了。至少关了三四天。”苏明戈回头看了赵珩一眼,“活口,得找到。”
与此同时,清河驿。
金守财的草棚被人掀了。
他一大早蹲在码头的石阶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骂娘。砸摊子的是转运使司衙门里养的打手,曹大使的人。对方没抓到他人,把那堆破铜烂铁踹了个稀烂,临走撂下一句话:“老东西,再敢打听不该打听的,下次就不是砸摊子了。”
金守财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骂骂咧咧地往长乐坊走。刚拐进巷口,一把匕首抵住了他的后腰。
“不许动,敢喊就让你在这巷子里身首异处。”身后是个女人的声音,干净利落,叶漓今一早就盯上金守财了,一眼认出昨晚在码头卖消息的就是他。
金守财僵着脖子,眼珠子拼命往后瞟:“姑娘,姑奶奶,要钱的话钱在左边兜里,要命的话您换个地方捅——”
“少废话。”叶漓一边说一边将金守财逼至墙边,另一只手顺势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墙上。
金守财吓得双腿一软,□□差点湿了:“姑奶奶!女侠!有话好说!!”
叶漓没有理会金守财:“我问你,这几天转运使司往外倒腾的私盐,走的是哪条线?经手人是谁?敢说半句假话。”说着又把匕首往前了几分。
“私盐?!”金守财眼珠子乱转,脑筋急转直下。他明白了,这女人是冲着漕帮和转运使司的黑账来的。为了活命,他咽了口唾沫,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女侠饶命!我说我说!私盐的账现在不归曹大使管,全在漕帮倪彪手里。但那些银子最终都汇进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我就知道这么多,我也只是个跑腿打听消息的!”
叶漓收剑回鞘,反手一掌切在金守财的后颈。金守财连哼都没哼一声,翻了个白眼,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叶漓没再管他,转身便隐入了长乐坊中。
在转运使司衙门后院。
叶漓避开了两班巡逻的打手,如同一只轻巧的夜猫,顺着倒泔水的地沟摸进了库房底下的暗室。
这地方十分隐蔽,潮湿阴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叶漓点燃火折子,在角落的一个暗格里摸到了一个上了锁的铜匣。她用透骨钉挑开铜锁,里面放着两本底账。
叶漓翻开第一本,上面记录的是私盐的进出。
翻开第二本,她的眉头死死地拧了起来。
这第二本账册上,前半部分是赈灾粮被调包后的发卖明细,后半部分则是“冬衣转运”的扣款记录。但是上面没有“江渊”二字,连“太师府”的印记都没有。所有的进出,都指向一个名字——钱秉忠。
这个人叶漓有印象。钱秉忠是户部侍郎周勉的门生,也就是江渊党羽里专管军需拨付的一个小官。
她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一页一页地仔细翻找,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划过。没有。没有“江”字号的暗印,没有太师府的标识,连一笔能直接指向江渊的暗语都没有。
“怎么可能……”叶漓喃喃自语,“我爹在淮南道查得那么深,明明已经摸到江渊的尾巴了,怎么这上面……”
叶漓不死心又把账本重新看了一边还是没有。
“‘冬衣转运’扣下的银子,全进了钱秉忠私下开的银号?”叶漓用指甲刮了一下账本上的墨迹,低声骂了一句,“这只老狐狸。”
钱秉忠就是江渊放出来咬人的狗。出了事,这条狗脖子上拴着的链子一断,所有的罪责全砸在他头上。江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会沾脏。
就在她想往下翻的时候,头顶传来粗哑的喊声。
“谁?谁在库房?!”
叶漓猛地吹灭火折子,将账本贴身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