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赵珩三人从驿站后门借着夜色掩护贴着长乐坊外的水渠往南摸去。

刚转过巷口,靠近码头的一片暗影里,突然传来一阵压低了嗓子的讨价还价声。

苏明戈脚步一顿,手瞬间按住了刀柄。三人贴墙隐蔽。

借着码头一盏残破风灯漏下的微光,他们看清了前面不远处的破草棚底下,正蹲着个穿灰扑扑短袄的人。那人脑袋上扣着个烂毡帽,手里提着个半瘪的麻袋,他正跟一个推着独轮车的汉子交头接耳,手里比划着什么。

“……这批货真走水路?你别糊弄老子,漕帮今晚封了码头,连个水漂都打不进去,你去给水鬼送货啊?”那汉子急得直跺脚。

“嘿,你还不信。”烂毡帽压着嗓子,语气却透着一股子市井的油滑,“人家那是明面封,暗里走。看见那艘没挂灯的黑乌篷没?后半夜准动。不过老子丑话说前头,这消息算你便宜点,五百文,少一个子儿你自个儿去水里捞吧。”

那汉子骂骂咧咧地掏出铜板。烂毡帽喜滋滋地接了,刚把钱塞进怀里,一抬头,就撞上了苏明戈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这人正是金守财。

常年在码头混迹的人,最懂见风使舵。金守财一见这三人的站位和苏明戈按在剑上的手,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一收,立刻换上一副见了鬼的惶恐模样,一拍大腿:“哎哟我的祖宗!几位爷,草民可是良民,赚点辛苦钱,绝没干违法乱纪的勾当!”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脚边那个半瘪的麻袋往草棚深处踢了踢。

赵珩没空理他,只想快点过去。

金守财却是个自来熟,见苏明戈杀气不重,胆子立刻肥了,凑近了半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几位爷若是想进码头,草民劝你们绕道。今晚漕帮的人在那边盘查得紧,说是有笔大买卖要出,生面孔过去,非被当成探子扣了不可。”

赵珩心里一动。大买卖?多半就是明晚那批掺了假冬衣和糙粮的货。

“什么大买卖,说来听听。”赵珩低声问。

金守财搓了搓两根手指,嘿嘿一笑:“爷,草民这消息,可都是拿命换来的……”

苏明戈懒得听他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扔过去。

金守财一把接住,用牙咬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他飞快地把银子藏进袖口,嘴里的话也痛快了:“今晚后半夜,有一艘黑乌篷船要过。这船不走官道,连漕运使司的账都不上。草民刚才看明白了,这帮人连麻袋上的官印都用草木灰抹了,绝对是黑吃黑的私货。几位爷若是查私盐的官差,去那艘船上准没错。”

私盐?赵珩不动声色地看了苏明戈一眼。

金守财见好就收,提着那个半瘪的麻袋,点头哈腰地往阴影里退:“几位爷忙,草民这就滚。”

就在金守财退开的一瞬间,苏明戈猛地转头,看向斜对面什么都没有的屋檐。

赵珩察觉到他的动作:“怎么了?”

苏明戈收回视线:“没什么。”

苏明戈心下疑惑,难道自己看错了,刚刚那个屋檐上应该是有个人的。

三人悄无声息地绕过了那片区域,直奔转运使司的货仓。

苏明戈翻墙进去,摸掉了后门的岗哨。赵珩和林静姝从后墙的角门闪进去,贴着货仓的墙根往深处走。

货仓很大,分了三排,每排堆着几十个麻袋。赵珩随手用匕首划开一个麻袋,里面滚出来的粮食颜色发暗,掺着不少谷壳和沙土。

“这是给灾民的?”林静姝蹲下来,捻了一把粮粒,脸色沉了,“喂牲口都嫌糙。”

赵珩继续往货仓深处走。第三排的角落里,堆着几十个封了油布的箱子。苏明戈撬开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冬衣。林静姝伸手扯开一件的内衬,指尖捻了捻,脸色变了。

“芦苇絮。”林静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火,“跟周叔说的一模一样。”

赵珩看着那堆箱子,眼神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货仓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苏明戈立刻熄了灯,三人贴墙蹲下。脚步声从货仓正门的方向过来,打着灯笼,约莫有四五个人。一个粗嗓门的人在说话:“……明天那批货,走水路,直接发边关。别走官道,路上查得严。”

另一个声音问:“那赈灾粮呢?”

“急什么?等朝廷再拨银子下来,掺着好粮发一半就行了。流民嘛,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赵珩感觉到身旁的林静姝绷紧了肩膀。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动。

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明戈确认外面没人了,才低声说:“货仓的人去码头了。那条船,明天就走。”

赵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锐利,“跟着。船走水路到边关,沿途肯定还要在中转站换船、补给。如果能找到另一个证人,比如被他们克扣了粮饷的押运官,或者被他们欺压的码头工人。两条线并一条,就能直接指到漕运使司头上。但是——”

赵珩转头看向金守财吐露的那个方向,“刚才那个地头蛇说,今晚后半夜有一艘不走官道、不上账的黑乌篷船。这批冬衣和粮食要发走,肯定得先上那艘船。”

林静姝皱眉:“陛下是打算……现在去?”

“趁热打铁。”赵珩把斗篷系紧,“刚探完货仓,我们连气都不喘就去查船。林小姐,你若觉得危险,可以先回驿站。”

“我父亲说过,查案哪有半途而废的。”林静姝眼神冷厉,“我跟你们一起去。”

三人没有回客栈,当即借着夜色,贴着码头外围的芦苇荡,往金守财指明的那个隐蔽渡口摸去。

后半夜,水汽渐浓。

那艘黑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在一个废弃的野渡口。几个脚夫正趁着夜色,把一箱箱封了油布的重物往船舱里搬。吃水线压得很深,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赵珩隐在岸边的乱石堆后,压低声音:“船上肯定有调度账本,或者交接的文书。只要拿到那个,就能顺藤摸瓜。”

“我上去。船底舱空间小,人多反而累赘。主子在上面盯着。”苏明戈说完身形如鬼魅般跃起,顺着缆绳悄无声息地翻上甲板,闪入底舱。

底舱极其昏暗,只有木板缝隙漏下一点微光。苏明戈摸到舱中心的一个暗格,撬开,里面是一本《军需底册》,翻开全是暗语数字,落款印章直指漕运使司。就在他刚要把册子揣进怀里时,另一侧的暗门被人极轻地推开了。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动作极其利落。那人熟练地扑向角落的另一个暗格,从中抽出一本册子。

“放下。”苏明戈剑已出鞘,声音极冷。

黑影吓了一跳,反手拔出短刃,是个女人的声音,清脆且不服输:“先到先得,这本账册是我先拿到的!”

没有半句废话,两人在狭小的船舱里直接交手。

苏明戈剑风狠绝,直逼要害;那女子身法却灵动如泥鳅,短刃屡屡从顾晏的刀背下钻出来刺他要害。舱内空间太小,苏明戈的剑施展不开,对方反而越打越顺手,甚至一脚踢飞一个空木箱砸向苏明戈,借机就往舱口冲。

“哪里走!”苏明戈侧身避开木箱,伸手去抓她的肩膀。那女子回手一记寒光,苏明戈偏头躲过,剑身狠狠往上一撩,本以为能挑飞她的面巾。

谁知那女子极其狡猾,似乎早料到他会攻上面,头猛地一低,就地一滚。苏明戈的剑锋只削断了她几根贴在颊边的碎发,面巾依然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极其明亮、带着几分狡黠的双眼。

“死冷脸,功夫不赖啊!”女子轻笑一声,趁着苏明戈收剑不及,反手往舱板上砸了个圆球。

“砰”的一声,一阵刺鼻的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迷烟?!”苏明戈闭气挥剑,等浓烟散开,苏明戈冲到透气窗边时,只听到外面“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响。

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人已经不见了。

赵珩和林静姝在岸上看到动静,立刻迎上来。苏明戈从船上跃下,脸色铁青。

“跑了。”苏明戈咬牙切齿,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军需底册》。

“没看清脸?”赵珩问。

“没有。”苏明戈摇头,眼神里少见的有了几分挫败和火气,“身法太滑,身手不弱,而且带了不少下三滥的江湖手段。迷烟、暗器,绝对不是一般的贼。她抢走了一本册子。”

林静姝皱眉:“难道是贪官派来销毁证据的杀手?”

“不像。”苏明戈回忆着那双眼睛,“她刚才说了一句‘先到先得’。她也是来偷东西的。”

赵珩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这就有意思了。查漕运使司的,不止我们一拨人。那女人抢走的那本,大概是私账。既然她这么有本事,这里面的水,比朕想的要深得多。走,回驿站。朕倒要看看,这背后还有多少牛鬼蛇神。”

这边落水潜游到远处的叶漓,爬上岸后咳出两口水,从怀里拿出《私盐账册》,回头看向乌篷船的方向,扯下面巾喘了口气,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死冷脸,剑挺快啊。不过,东西还不是落到本小姐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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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壶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