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昌帝这几日心情甚是不错,北境打了胜仗,贺兰彦逼退数里,边关可算是安稳下来。他刚翻过内务府新呈上来的夏衣料子,正琢磨着今年何时该去承德避暑。
见曹瑛进殿,他遂放下手中衣料册子,问其何事。
曹瑛跪安后,并未即刻起身,将五封书信双手呈上。语气平静地一字一句言说,将“顾清晖”与“周熹”这两个名字,从驿站初遇开始讲起,再至边关大捷、姜绍即将亲自主婚,且五皇子千里奔赴却被当场拒回。
曹瑛在东厂多年,对人心可谓了如指掌。心知这位皇帝最在意什么,得之不易的江山。他最为恐惧的正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将手伸进他的军队,或是从心笼络他的将士,进而动摇他的根基。
而顾清晖与沈熹微,恰同时踩中这两条线。这二人一个手握商路粮秣,一个身怀沈家旧案的血脉且拥有影响主将决策的能力,二者加之可堪称边关如何尽在其掌握之中。
“通敌!”嘉昌帝念出这两个字时,御案上的茶盏被他扬起的袖角一拂而过,茶水飞溅出来,洇湿那封伪造的书信边角,视线紧盯在洇开的墨迹,沉默片刻,“一商贾,一女子,通敌?”
“陛下,”曹瑛声量压低,垂首叩地,“沈谦当年,也不过是一修史。”
御书房里安静良久。嘉昌帝的手从茶盏旁边收回,搁在龙椅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觉地点敲着。
“查。传朕口谕,命东厂彻查顾清晖、周熹通敌一案,一应人犯押解回京。至于姜绍,暂不惊动。他为边军主将,贺兰彦未灭,不宜临阵换帅。倘若查实他确与本案有涉——”余下之意,不必多言。
曹瑛叩首领旨,退出御书房。殿外廊下,初夏的晚风穿过宫墙,吹得他手中拂尘随之轻轻晃动。他站在廊下,拂尘在腕间来回翻转,麈尾扫过汉白玉栏杆上的浮尘。他等这般久,终是等到这道口谕。
北边大营,夜色已深。
伙房里,柳静姝已将明日的喜宴菜单重新核了一遍。严铮带着左军哨的弟兄们将喜棚的红绸绑得牢不可破。姜灼蹲在地上,用余下红绸碎料给饭团扎了个蝴蝶结。饭团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地上,三瓣嘴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根红绸线头,试图松开颈间之物。
沈熹微坐在偏帐里,面前摊着明日要穿的嫁衣,指尖轻柔抚过。她还没有试穿,想等明日早晨,让柳母与清昀姐帮她穿上。这人生大事,她要将这个时刻留给这些视她为家人的亲眷们。
她尚不知,千里之外的御书房里,她的名字已从“义商之妻”变作“合谋通敌”。亦不知,东厂的番子已然连夜出京,带着拘捕文书,策马往北而来。
心却莫名慌动,她起身掀开帐帘,朝营门方向望了眼。辕门哨塔上,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营道尽头的官道上空无一人。
随即放下帐帘,坐回嫁衣旁,将顾清晖的铜牌从枕头下拿出来,握在手心。莫再多心多想,且静待明日成婚。
成亲这日,北边大营从卯时就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热闹声。
天尚未亮透,伙房的老伙夫便捅开灶膛,火苗子呼地窜上来,舔着锅底,映得他满脸红光。他在这座大营待的这么多年里,头一回舍得把藏了半年的腊肉全部拿出来切片,额外还多打了二十个鸡蛋。
打下手的杂役兵凑近闻了一口,被他一勺敲在脑门上,笑骂了句“这是给新娘子吃的,你闻什么闻!”,骂完顺手往蛋液里撒了把葱花,一息间香味扑鼻四溢开来。
操练场上,喜棚上的红绸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左军哨的兵士们天不亮就爬起来继续扎余下竹架,一个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上的俏皮话就已憋不住往外说着。
“往左歪了!你昨晚上酒没醒?”
“挂高点!再高点!新娘子个子高,红绸挂低会挡着她的光!”
“哎哎哎,这灯笼怎得灭了?谁昨夜值的班,火折子呢?”
一群糙汉此刻为了几根红绸的高低争得面红耳赤,严铮从旁边路过,开口定了句“左边再高半寸”,众人才安静下来。
严铮今日破天荒地在铁甲外面套了件了无补丁的罩袍。这已是他箱里最好的一件,平日舍不得拿出来,为着喜庆特意穿上。
军需帐旁边的偏帐里,柳母与顾清昀正仔细给沈熹微梳妆。
柳静姝手巧,三两下就挽好发髻,比平日里沈熹微自己随意挽的繁复得多,却又不至于太隆重。
柳母说这是宜州老家的规矩,新娘子头发要盘三圈,一圈敬天地,一圈敬自己父母,一圈敬夫妻同心。
沈熹微虽没了父母,柳母仍坚持将三圈都盘进去:“多出来的一圈,就当是敬你自己。能走到今天,一路艰辛,只你一人承受,往后定能平安顺遂,亲家父母亦可安眠。”沈熹微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强忍下泪意。
沈熹微穿上嫁衣,站到铜镜前,镜子里映着一个她几乎认不出的自己。顾清昀从妆匣里取出支玉簪,此物顾清晖定制三月有余,幸得赶在婚前送达。她将它郑重插进沈熹微的发髻里,端详片刻,从自己腕上摘下一只玉镯,套进沈熹微的另一只手腕。
玉镯温润,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发凉,与柳氏给的那只玉镯触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清晖那小子得以娶你,是他占了便宜。”
沈熹微抬起视线,透过镜子望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两位女子。柳母头发已有霜色,清昀姐眼角亦有了细纹,她们此刻如视亲女亲妹般慈爱温柔地笑看着她。
她启唇想道声谢,却无言以表,千言万语抵不上她们的好。最后她只轻轻握住柳母与顾清昀的手,三只手叠在一处,交握无言胜有声。铜镜里映着三张脸,三人皆在笑着,眼眶亦全然红遍。
阿芜从帘子外面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那把折扇,扇面上那已被描了好几遍的“熹”字已然从炭痕变成墨迹。
她今天亦穿了件新衣裳,是柳静姝特用改嫁衣余下的红绸给她缝的小褂,袖口同样绣有缠枝莲,同姐姐嫁衣上的花样一模一样。
阿芜站在沈熹微面前,仰头瞧了好一会儿,而后认认真真地将折扇往姐姐手里一塞:“阿姐,我今日暂且先将你交给顾大哥。等我将来学成,若他亏待于你,定将你抢回来好好护着。”
沈熹微蹲下身来,将妹妹的碎发别到耳后,红着眼笑道:“那还得看你师父肯不肯放人,他不是说你在武艺上颇有天赋,前途无量。他若不放,你怕是连军营都出不了。”
帐外传来楚羿的声音,隔着一层帐帘,声如洪钟,他今日作为阿芜师父,归属女方负责守门:“不放!除非顾家小子用十坛好酒来换哈哈哈哈!”
阿芜立刻扭头冲着帐外喊回去:“那我现在就去跟顾哥哥说,让他备齐咯!”说完一溜烟跑出帐去。
帐帘掀起瞬间,晨光一涌而进,将整个偏帐染上浅金色。沈熹微瞥见操练场上红绸飘扬,隐约听见伙房里锅碗碰撞与油下锅的滋啦声,飘乎闻见腊肉与葱花混在一起的人间烟火香气。
她等这一天,已然等了太久,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尽情呼吸了。
喜乐从辕门口开始奏起,因着军中并无专业喜乐行头,故而左军哨的几个老兵自告奋勇,一人敲战鼓,一人吹号角,硬是将军中号令敲出了喜乐的节奏。
顾清晖从营道尽头款款走来,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礼服,袖口与领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同沈熹微嫁衣上的缠枝莲是同一卷丝线。
顾正安紧随其后,难得地没板着脸,嘴角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背在身后的手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愉悦。手指在袖子里反复摩挲着一枚铜钱,那是当年他娶柳静姝时压在枕头底下的吉钱,被他手抚磨三十年,铜面已亮得能映出人影。
他昨夜从贴身荷包里小心取出来,对柳静姝感叹道“该传给儿子了”,柳静姝笑他老古板,他也没出言反驳。
沈熹微由柳静姝与顾清昀一左一右搀着走出偏帐。红盖头在晨风里翻飞,一袭嫁衣在日光下如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点燃她素日清冷淡然的模样,鬓边那支玉簪被阳光照得发亮晃眼。
顾清晖遥遥望着她,忽想起初次在驿站见到她时的模样。头发只用一布条草草随意挽起,脸与手上有着不少冻疮,抬起头来,一双眼带着濒死求生的坚韧及提防未知的警惕审视。
她一步一步走到这里,走到他面前,穿着红嫁衣,戴着两手玉镯,发上别着特定的玉簪,身侧跟着娘亲与阿姐。
顾清晖往前迈进一步,朝她伸出手。沈熹微顺着飘动的红盖头低下瞥见他近在咫尺的手,顿时喜笑颜开,抬手朝他向上的手心伸去。
与此同时,辕门外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整齐沉闷、夹杂着铁甲摩擦音的马蹄声,从官道上径直碾压奔来,震得辕门两侧哨塔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哨兵闻讯从塔楼上探出头,只匆匆扫视一眼,脸色骤变,转身朝操练场喊道:“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