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伪造

顾清晖偏头看她,眼底冷峻化成无声的柔和。他抬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那只手,她一时情动,无心在意旁人作何感想,主动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五皇子目光如炬紧锁着二人交握的手,亲眼见着她手指穿过另一个男人的指缝。

这一幕于姬明夷而言,太过刺激,刺得他一时脑中空无一物,不知作何反应以维持理智。

青梅竹马十几载,从他会写字起就认识她,他学会偷溜出宫只为了去找她,离经叛道多年不顾父皇母妃阻拦,执意与她亲近,满心认定待他开府封号,她定为自己王妃。

他以为她死于流放路上,哭了一整夜,将她之名写在纸上折成小船放进御花园的池子里,呆滞愣神望着它一点一点漂到池中央缓缓沉下去。

那艘纸船虽已沉底,可他心里仍觉得她命不该绝,以她的性子,定会奋力求生不服命运。故而他一直在四处寻她,托东厂的暗探帮忙找,所有能托的关系都去求了个遍。

可找到时,喜悦还没上心头,就被淋透浇灭,她要嫁人了。

“你为何不再等等我?”被掏空心后只剩一副空壳的人,勉强挺立站在地上,问出最后一句想要答案的话。

沈熹微看着他,眼眶终是染上红。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因着他在宫里,她在边关,中间隔着的可不止千里路,更是抄家、流放、刀枪与死亡。

等?

要她怎么等?

她自己将命从雪地里刨出来,好不容易把妹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用所有力气活下来。

而后呢?

他在宫里,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命运颠沛的五皇子殿下,可她只是一个为了活命连名字都要改掉的逃犯。

“五殿下,”沈熹微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民女可等不起。沈家没了,我不再是沈府的大小姐,如今我名周熹。”

她抬手,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顺势拂去眼角泪,动作快到对面人都未能察觉:“你认识的那个阿熹,早已死在腊月的雪暴里了。站在这里的,只有周熹,她明天要嫁给自己的心上人顾清晖。往后你要叫她,顾夫人。”

“顾夫人”三字同针般扎钉进五皇子的心口。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忽仰首大笑起来,痛到极处后神经本能的抽搐,比哭听着更让人难受。

“好,好一个顾夫人。”姬明夷转身,朝马匹走去。走至马前,他扶着马鞍,整个人不受控摇晃一下,将要倾倒,按在马鞍上的手撑住身子,手背青筋暴起。

他翻身上马,动作是标准的皇子骑术,仪态清贵,干脆利落,只是在握住缰绳时,手仍在抖。

“小阿熹。”他还是这样叫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她一抛。那东西在空中划出道弧线,落在她脚边扬起些许尘土。一只纸折的小船,纸已泛黄,折痕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写着一字:熹。他这几年,一直随身带着它。

“本来就该给你。”他勒转马头,两腿一夹马腹,千里马嘶鸣一声,朝营门外疾驰而去。

沈熹微弯腰捡起纸船,纸船托在掌心,拇指轻轻拂过那个已然褪色的“熹”字,闭上眼睛,沉默良久。顾清晖站在她身旁,并未多言,只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她头靠在他肩侧,静默靠了会儿。

远处,姜灼抱着饭团,仰头问小伍:“那个大哥哥为何哭了?”

小伍蹲下身,难得没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回答她:“因为他跑了千里,却发现等的人已不在了。”

“那她去哪里了?”

“哪里也没去,她就在这里,只是已不再是他所等之人。”

姜灼似懂非懂,小声嘀咕了一句:“兔子也知此理,饭团刚才舔我手了。”饭团的三瓣嘴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叼来的红绸线头,一脸漠然注视着一切。

暮色四合,喜棚的红灯笼被一盏一盏点亮。伙房里,柳静姝掀开腌菜坛子的封口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顾清昀在旁边剁着肉馅,刀起刀落间,她忽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顾清昀望着窗外营道尽头那一骑绝尘留下的烟尘,轻声说了句:“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人走得太快了,有些人步子迈得慢,终归是无法同频。”

辕门外,五皇子的身影已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风卷起地上细沙,灌进辕门两侧哨兵的铁甲缝隙里,他们换岗时多瞧了眼营道尽头那道越来越小的黑点。今夜月如玉璧,清辉流泻。

入夜渐深,月色更明,周遭静极,隐约间似能听见繁星私语、寒露凝结的轻叹。

……

五皇子离开北边大营的消息,在次日黄昏便传回至京城。

东厂驯养的灰羽信鸽从北境飞回京城只用了不到一日,鸽腿上绑的竹管里塞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其上寥寥数语,是徐碌安插在商队中的眼线亲笔所书。

“五殿下已返,目睹周顾二人亲密,情绪激荡,未与旁人交谈即刻离营。”纸条末尾补了一句:“周氏面见五殿下时,神色有异。”

曹瑛将纸条看完,随即放在烛火上烧毁。

“把严司狱叫来。”

严司狱来得很快。他是东厂掌刑千户,专管缉捕和刑讯,长相却与他的职务完全不符。白面微须,眉清目秀,说话慢条斯理,倒像在国子监里坐了半辈子冷板凳的老学究。可所有进过东厂诏狱之人皆知,此人之名比阎王的生死簿听着更让人胆寒。

曹瑛没同他绕弯子,径直言明:“顾清晖与那周姓女子,该去收了。”

几月前,他将案上一份卷宗推与严司狱,是徐碌花了数日整理出来的完整证据链雏形。

桐县查无此人、口音偏南、对军务旧案异乎寻常之熟悉、沈家女眷流放路线与周氏出现时间地点完全吻合等佐证。

严司狱接过卷宗,大致翻看一遍,语气却平淡异常:“督公,这些证据只能证明她是流放犯,断不了其通敌。”

“那就设法让她通敌。”曹瑛靠回椅背,拂尘在腕间轻轻一转挥摆,“顾清晖的商号承运北边大营粮秣,往来边关,经手军需。你手中尚存有顾清晖的亲笔,加之贺兰彦残部仍在北境外游荡,他们的印信,你手里也有。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能拼出什么来,无须我再教你罢。”

严司狱低垂下头,将卷宗合上,双手捧还案前:“明白。”

数日后,第一封伪造出的书信被送到曹瑛案头。严司狱做事精细,他用三日时间在北边大营的军需档案里找到顾清晖的笔迹样本,而后让东厂专职伪造文书的匠人临摹整整两日,写废几十张纸,堪堪挑出一封最为满意的。

曹瑛将信展开,徐徐阅之。信是写给贺兰彦残部一名被俘将领的,通篇用的皆是草原上的汉话行文习惯,措辞与北朔人如出一辙。

内容简明扼要:“北边大营存粮仅足三十日,边城南段豁口三处,沙袋至今未修。若攻城,避开东侧,攻南侧豁口,可一鼓而下。”末尾并未署名,却落一枚印章——赫然是顾清晖的私印。

这枚假印足以以假乱真,连印泥颜色都是比对着军需库里顾清晖用过的旧签章调的,深浅浓淡分毫不差。

曹瑛将这封伪造的书信搁在案上,面无欣喜:“另外几封呢?”

“尚在誊写途中。其中一封是回信,以贺兰彦残部将领的口吻所写,信中将顾清晖称之为‘先生’,并承诺事成之后,军功归姜绍,顾家则独占北境商路。末将参考了过往缴获的北朔军报中的行文习惯与称谓方式,措辞约莫将草原上骂人的土话用汉文再包装了遍。”

“还有一封,是拟着顾清晖写与沈熹微的‘家书’。这封信最是难写,要在字里行间暗示通敌并非顾清晖一人所为,是二人有意合谋。沈熹微的身份特殊,她本是流犯,她爹是沈谦,沈谦当年在实录里写的那件事,正好可以作为动机。她投敌,是为报复朝廷对沈家的处置。故而此信会有一句:卿父之冤,非一朝一夕可雪,若能借贺兰之力重创边军,则朝中阉党必遭清算,沈氏冤案亦可翻覆。”

曹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其继续摆弄。

次日,第四封“罪证”被摆上他的案头,是沈熹微“亲笔”写给其妹沈春芜的密信,其内嘱咐妹妹“听从楚师傅教导,待大局已定,沈家冤案可翻。”。

这封信的笔迹模仿得比顾清晖那封更难,因着严司狱手中并无沈熹微的笔迹样本,东厂档案里亦无,连她曾呆过数日的驿站里也没有。

几番周折,徐碌从平宁镇顾家铺子里找到一本沈熹微誊过的旧账册,是当时顾清晖将她安置到平宁镇时让她随手练笔的那本,虽只有些数字与简单的备注,但几个常用字被反复临摹,终是凑出一封完整的信。

曹瑛吩咐下来的第五封信最难,只因收信人让严司狱犹豫为难——收信之人为五皇子。

信中以沈熹微的口吻向五皇子致歉,称“身不由己,被迫与顾清晖成婚。”,并暗示“待事成之后,或可与殿下重逢,再续前缘。”。

此信用于坐实她“以美色勾连朝野”的罪名。严司狱将五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案上,每封信的伪造笔迹、印信、纸张做旧程度全部仔细核对了遍,确认了无漏洞后,才去向曹瑛复命。

曹瑛并未急于看信:“何时收网?”

“过几日便是顾清晖与沈熹微的婚期。末将建议在二人成亲当日动手。其一,成亲当日,军营所有将士都会聚集,方便一网打尽;再者,宴席上动手,对边军士气打击最大,可有效震慑所有与顾家有往来的军中将官,让他们知晓,同顾家、沈氏余孽走太近的下场;第三,在最幸福的时刻收网,想必夫妻二人的挣扎,定会格外好看。”

曹瑛闻之不禁拍手称赞:“严司狱,你这人,所幸是在东厂。你要是去了大理寺,大理寺的官员们怕是日日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站起身来,将五封伪造的书信一并收入袖中,系上袖口的暗扣,拿起拂尘甩至臂弯,“备车,我要进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半窗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