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眠

当日傍晚,营房里摆上数席桌酒,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酒是顾清晖特从平宁镇顾家铺子里调来用作欢庆,伙房老伙夫额外为每桌多添三道荤菜。

全营皆知今儿有两桩喜事,一为顾家少主与军需帐的周姑娘订婚,二则左军哨的郑小旗独自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小伍坐在角落里,左手戴着藤镯,右手端举酒碗,时不时往郑小旗的方向瞟一眼。郑小旗坐在桌对面,此刻已然快饮而下三碗酒,面色平静得瞧不出任何喜悲情绪。

姜绍难得地露着个笑脸,举起碗便滔滔不绝,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大意是顾家商号始终同北边大营生死与共,顾清晖与周熹的婚事可谓“军中一段佳话”。他并未提及她真正的姓名,只目光在沈熹微脸上稍停一瞬,微微颔首。

沈熹微知其何意,亦颔首回礼。

她此刻端坐在顾清晖身旁,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布衫,头发挽成最简单的髻,鬓边别着顾清昀所赠素银簪子。

簪子是顾清昀今早硬塞予她,不愿她再推拒,故言:“订婚可不能素着张脸,我亦无旁的妹妹。这支簪子陪我十年载,不算金贵,权当作凭证,往后若他顾清晖亏待于你,我定不顾姐弟情分,助你收拾他。”

顾清昀说这话时眼眶不由泛红,她远嫁至此北荒之地,尚有爱人与亲眷陪伴,可熹微父母皆无,独自带着幼妹远走他乡艰辛求生。

姜灼在旁边抱着饭团,仰头问道:“娘,往后阿灼可是要改口唤舅母了?”顾清昀闻言一把捂住女儿的嘴,捂得姜灼直蹬腿试图挣脱亲娘的束缚,奈何无济于事。

思及二人仍有要事相谈,顾清昀放手松开姜灼,挥手赶她到别处玩耍。

姜灼一得到自由,便狂奔而去追饭团。那灰兔叼着根藤条满帐跑,姜灼追到一半,一时未察绊了一跤,正摔扑在小伍脚边。小伍连忙伸手将她捞起,替她拍净膝上沙土,二人顺道一同归席。

掀帘而入,二人默契先行朝着师父席位走去。楚羿身侧已有一小小人儿,阿芜端端正正坐在那处,手里握着那把空白折扇。楚羿不喜饮酒,酒葫芦搁在桌上,偶尔低头同阿芜言说几句。阿芜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握着折扇的手指因着人多紧张而微微收紧。

不多时,郑石端着酒碗走动,在沈熹微面前站定。他面容被酒意醺得红湛,眼神瞧着却是无比清醒。

他双手捧碗,举到齐眉:“周姑娘,末将敬你一碗。”

沈熹微端起酒碗,与他轻轻一碰。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多谢,郑小旗。”

郑石自嘲轻笑,碗沿停在唇边,僵停一息。闭眼强忍情绪,他低垂下头深吸一口气,复而仰面朝天,喉结上下滚动,而后将碗一倾,酒液灌进喉咙,辛辣的液体呛得他眼眶亦泛红。

“周姑娘,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唯有一句,末将想说已久,你替左军哨的前任小旗报了仇,末将这辈子,这条命就是你的。”他转向顾清晖,双手抱拳,“顾小爷,既你二人即将成亲,末将之命亦同交于你。”

顾清晖站起身来伸出手,一把握住郑小旗抱拳的双手,坦言:“不必交给我,无论成亲前后,她仍是她,我不过是往后并肩站在她身旁之人而已。”

郑小旗用力回握他的手,而后松手,转身走回自己座位,背挺得笔直,坐在一群左军哨的弟兄们中间,没再抬头往主位方向看一眼。

敬酒环节人头攒动,左军哨的兵士轮流端碗上前,因着席前沟通过故而每人说的祝词都不一样,共同之处在说完后皆加一句:“周姑娘,往后有事,尽管告知,定鼎力相助。”

……

饭团不知何时从姜灼怀里跳下来,慢悠悠地蹦到阿芜脚边,三瓣嘴轻拱阿芜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阿芜低头见是灰团,轻轻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将折扇翻开。扇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一歪歪扭扭的字——“熹”字。

“饭团,我日后定能护住阿姐,我相信。”阿芜喃喃自语,复将扇子合上,若无其事地继续摸饭团的耳朵,仿佛方才无事发生。

远山如黛,月色似水。

那一夜,北边大营里通夜亮着灯,笑声与酒碗碰撞的声响从营房里传出,被夜风带到远方荒原上。哨塔上的兵今日多值一个时辰的夜,却无人抱怨。

马厩里的马听着人声,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在草料堆里刨两下,没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营门外,严铮休整完毕,带人巡逻去了,马头儿闲不住在牲口棚里给马上料。

伙房老伙夫蹲在灶门口抽烟斗,眯着眼瞧营房里的灯火,自言自语:“上回这般热闹,还是先帝爷在位时。这些年轻人啊,打完仗就急着成家,挺好,挺好。”

北边大营的庆酒,喝到几近天亮才散。伙房老伙夫蹲在灶门口抽完整袋烟,见着最后一盏灯在营房里熄灭,才磕两下烟斗起身回屋。他在这座大营待了多年,见过胜仗后的狂喜与败仗后的死寂,却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竟有姑娘不嫌这荒凉之地愿在此处订婚。

无人知晓,同一天夜里,距边关千里的京城,亦有人整夜不眠至天明。

东厂衙门后堂,烛火彻夜未熄。屋内未设窗台,徒四面墙与一道门,门从里头闩着。案上摊满卷宗、密报、边关邸报,以及几份特从兵部誊抄出来的军需调拨单。

曹瑛弓身坐于案后,面前摆着两件物什。其左为嘉昌帝朱笔亲批的封赏文书抄本,右则为一份刚从北边大营加急传回的密报。

密报只薄薄一页纸,上面字迹潦草急促,显然是在极短时间内匆匆写就。该有的信息却是一样不少:顾清晖与周熹发函订婚,全营庆贺,姜绍亲自主持,严铮、曹峻及左军哨将士皆有贺仪。另附一笔:周氏携一幼妹,今日拜入楚羿门下,楚羿亲授折扇为信。

曹瑛将密报放下,手指不禁在“楚羿”二字上敲击。先帝爷在世时,楚羿曾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御医,后不知何因辞离太医院,从此浪迹江湖,行踪不定。

有人说他在北境一带游医,也有人断言他早已离世。眼下他不但活着,还公然收徒,那徒恰为周氏胞妹。

此事绝非巧合。

流放之女,隐姓埋名逃至北境,受顾家庇护,得边军主将器重,妹妹又被前任御医收为弟子。这些连串在一起,已然不是一桩简单的“逃犯隐匿”案。

曹瑛抬起眼,凝眸望向案前垂头躬身站立之人。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青衫布履,面白无须,双眼细长阴沉,眼角微微下垂,瞧着像在打盹,可偶尔抬起头来看人时,瞳仁里闪过一道极细亮光似蛇信,一闪即逝,恍若错觉。

此人名唤徐碌,名义上是东厂一普通番役,实为曹瑛最得力的心腹。他不经手刑狱或缉捕,只负责做一件事:替曹瑛读人。读尽一个人的出身、履历、性格、弱点,而后找出最为省力的方式,将这人拉至深渊,永无翻身可能。

“你且仔细瞧瞧,可有甚想法?”

徐碌走上前,将案上的卷宗一份一份翻开,谨慎详读。

第一份是为沈家旧卷。前太史令沈谦,因“实录案”获罪,株连三族。沈谦本人斩监候,妻族流放,子嗣充军。

卷宗末尾附一行小字:沈谦膝下二女,长女沈熹微,次女沈春芜,按律随母流放北境,然其母自刎于府前。后遇雪暴,囚车倾覆,二人下落不明,以亡故上报。

第二份赫然是北边大营的军需损耗账目抄本。不知用了何手段,东厂竟拿到了沈熹微亲手誊写的粮秣调配单。

徐碌将这份账目与兵部存档的原始底稿并排放在一起,暂搁一处,且待稍后细读之。

第三份展开是楚羿的旧档。太医院前任御医,因卷入一桩宫中旧案而自请去职。那桩旧案,恰发生在沈谦修史有误获罪的同一年。

徐碌大致读完,将三份卷宗重新并排摆好,抬眸望向正曲臂扶额思索的曹瑛,细长的眼睛微眯起来:“督公,这三案绝非孤立而成,定为同一条线上的三处结。沈谦以修史为名,记录先帝朝旧事;楚羿以行医为名,出入宫禁;顾家以商贾为名,往来于江南与北境之间。这三人若只是各自行事,确实不算什么稀奇古怪。可如今,他们及其后人却莫名聚到一处。”

他伸出手指,点在卷宗里沈熹微的名字上:“此女,便是牵起其中的暗线。她知其父记录的每件事,认识楚羿并笼络之,又背靠顾家财力。更关键的是,她现在可以影响姜绍的决策。那姜绍可是嘉昌帝为数不多信任的边将,如若他的决策受一罪臣之女的影响——”话未说尽,曹瑛了知其意。

曹瑛沉默片刻,忽侧头笑起来,笑声低沉阴森,像是夜风从门缝里硬挤进来,撞在四面墙上复又弹回去,环绕在耳边,不禁让人后颈发凉。

“徐碌,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会说话,我竟都挑不出毛病来。”

徐碌垂下眼帘,没接这话。

“可查出什么来了?”曹瑛敛神收起笑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不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半窗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