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拜师

小伍已然冲出营房,穿过营道,翻过操练场边的矮墙,在军需帐和伙房之间那条窄巷子里正见姜灼蹲在地上,灰团趴在她膝盖上,三瓣嘴慢悠悠地嚼着一根草。

她身前摊着一堆野藤,正用小刀削尽藤条上枝叶,嘴里叽叽咕咕地念着:“这根给小舅舅,这根给周姑姑,再给饭团编个新的——”

“阿灼。”

姜灼闻声抬起头,额前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脸上一道土印子从眉梢拉到耳根。见是他,她举起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藤条:“小伍哥!你来了正好!你看我这根削得怎么样——”

小伍走近蹲下身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根藤条,声音里的急迫退去:“挺好,挺好……阿灼,你之前说过,等有人需要你保护时,才能用火或刀。”

“我记得啊。”姜灼眨眼凑近,不知他为何忽提起这个。

“现在有人需要我保护。”小伍将藤镯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那只藤镯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表皮泛着淡淡的青黄色光泽,“可我不敢贸然靠近,她年岁尚小。”

姜灼视线在他与藤镯间来回扫视,小脸上浮现出与她十岁年龄完全不符的认真。

她伸手轻捻起藤镯,举到阳光下对着光仔细一瞧,而后塞回他手中,笃定与之言:“既已确定心意,便尽力而为,莫要让自己悔恨当初。师父他老人家去周姑姑那帐探察了,阿芜她日后会成为我们师妹。”

小伍心云就此拨开,会心一笑,将藤镯攥在手心,撑膝起身,深吸一口气,朝军需帐的方向大步走去。

姜灼蹲在原地,继续削藤条。饭团见他离去,耳朵抖了下,三瓣嘴亦空停一瞬,复而继续嚼草。

军需帐里,沈熹微正坐在案后誊写当日粮秣调配单。阿芜坐在她脚边一只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一本翻旧的《千字文》,手指跟着字一个一个地点,嘴唇微动,念到“天地玄黄”时停悬一息。

她想起在驿站后厨蹲在夯土地上,姐姐握着她的手腕,一笔一笔教她写这四个字,时刻提醒她坚持活下去。那时她发着烧,额头上敷着凉布巾,手抖得笔都握不稳。

军需帐的帘子蓦地被人掀开,是一此前从未见过之人。

来人六十出头,须发皆白,腰背却挺直如枪杆,走路时衣摆带风。穿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卷起两道,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腰间挂一只酒葫芦,葫芦仅为半个葫芦,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乱刀硬劈开的。

脸上皱纹深刻如刀痕,眉心一道竖纹极深,双眼却极亮,应是上了年纪后反而被岁月打磨得愈发锐利。

他站在帐门口,目光在帐中扫视一圈,先落在沈熹微身上,停留片刻,转落在阿芜面前摊开的《千字文》上。

“天地玄黄。”他念了一遍,明明并未使力,声音却出奇的洪亮,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击而出扣人心弦,带着穿透岁月的共鸣,令人不由对其心生敬畏,“丫头,你可知下一句是什么?”

阿芜抬起头直视对方打量的视线,并未面露惧色或心生恐意,阿姐就在身侧,她无所畏惧,望着眼前这位陌生老人,认真回答:“宇宙洪荒。”

“后面呢?”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你多大了?”老人见其底蕴了然于心,出声打断。

“六岁。”

老人点点头,转头注视沈熹微,目光锐利如刃,语气却放得平和:“可是你教的?”

沈熹微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阿芜身边,一只手轻轻按在妹妹肩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老人,没作多问。能自如出入营门,不受阻拦到这军需帐内,可见其与军营关系匪浅。

“是我教的。她两岁开蒙,三岁背完千字文与《史记》列传。之后——”她手指在阿芜肩上轻轻收紧,叹续后言,“之后耽搁两年,方续功底。”

老人的目光从她按在妹妹肩上的那只手上,移至阿芜仰头望向姐姐时那脸上澄澈敬慕的神色。他没打探其间发生种种,只一手撩衣摆,蹲下身来,与阿芜平视,从腰间解下那只酒葫芦,拔开塞子,倒出微量液体于掌心,而后伸至阿芜面前。

“闻闻。”

阿芜凑近仔细一闻,皱鼻同时头往后仰,答道:“不是酒。”

“你觉之为何物?”

“药。有当归,川芎,还有——”她凑近再闻,不太确定,“还有一味,我没闻过,不知其为何物。”

老人闻言仰头一笑,站起身来,捻起衣角随意擦尽掌心之物:“这孩子我要了。”

“什么?”沈熹微闻之,不免怔愣。

“你现如今可不方便教她。你在这军营里姑且算有军职,先前得罪之人应已在路上。她跟着我,定比跟着你安全。”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一把折扇,扇骨乌黑油亮,扇面素白无字;一支短笛,笛身是竹子原色,尾端系着根红绳。

他将这两样东西托在掌心,递给阿芜:“我是教小伍与阿灼本身之人,二人皆为我徒,你可愿做这第三位?”

阿芜回头望向沈熹微,轻声问:“师父,是不是就是可以叫他‘阿父’的人。”

“是。”

“那我以后可以学什么?”

老人并未直言,撩袍翻身一转,腾空而起,行云流水展示一段武艺。期间了无声息,若非亲眼目睹,仿佛他并无任何动作。

老人收回脚,将方才置于案台上的折扇与短笛往阿芜面前推近半寸:“我瞧着这孩子有天赋,你们姐妹二人日后复仇定是危机四伏,前路难行。她随我可精练武艺,起码往后能可自行护你们二人周全。你年岁已长,难以精进护身,此已为眼下最佳之举。”

沈熹微沉默半晌,垂眸对上阿芜渴望的眼神,自是知晓她心意。她虽年岁尚小,这些年一直是被保护的那个,可她心里亦住着一个想保护别人的灵魂。

“她名沈春芜,取自‘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先生收她,唯愿留她姓沈,永远姓沈。”

老人听她此言思绪万千,望向她那目光不再锐利如审视,带上些许对远方人的郑重敬意。

他微微点头,郑重自荐:“我姓楚,单名一个羿字。江湖上叫我楚半壶,因着这葫芦里一半是药,一半是命。”

楚羿将那只劈开的酒葫芦托在掌心,让沈熹微得以见到葫芦内壁上刻的两行小字。

“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

“这孩子,老朽定会一视同仁,尽心教其一生所有看家本领。我不收拜师礼,不收束脩,只收一个承诺。”

“是何承诺?”

“将来若有人要你跪下,纵使其贵为天下之主,你亦绝不可跪。倘若那人以命相要挟,逼你就范,你须得告诉他——”他垂眸盯着阿芜,声音沉如洪钟,“我名沈春芜,我师父为楚羿,我姐姐名为沈熹微。这三件事,谁也不可更改。”

阿芜站起身来,曲臂郑重行礼,将《千字文》合上,双手接过那把折扇。扇骨入手微凉,乌木的光泽在灯下流转似一道沉静的河流。

展之端详一番,好奇问道:“这扇子上怎没字?”

“等你日后学成,自己写上去。”

阿芜将折扇抱在怀里,正欲跪拜行拜师礼:“师父。”老人快速伸出粗糙手掌,轻轻按着她肩膀,手指微微发力,止住她的动作。

“莫跪,方同你允诺绝不可向任何人下跪,怎得就要食言?”

“拜师不跪不成礼数,这可如何是好?”阿芜不由犯了难,不敢忤逆刚拜的师父,亦不愿失了礼数。

“既已拜我为师,自是要遵守为师定下的规矩,让你不跪听着就是,莫要发犟。”

“是,师父。”

沈熹微见证着这一幕,不禁眼眶发酸。现如今,妹妹亦成长起来,她便可安心为往后做筹谋,再无后顾之忧。纵使复仇无果,她命丧他手,阿芜仍可受护,继续活下去。

楚羿将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牵着阿芜小手,正欲离去,斟酌开口:“封赏之事,我已听闻。三计连环仅得十匹绸缎与银两。京城之人应已在路上了,此番可不是来送银两的。”

沈熹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攥成拳:“早有预料。”

“你不怕?”

“怕也没用。”她声音平静如水,仰面叹道,“我父亲曾有一言‘史笔如刀,一字一句皆需佐证。’。我虽未修史,可心知肚明欲成心愿,必待多年积证诛之,令其绝无二话。”

楚羿颔首赞同,撸须笑道:“你父亲说得不错。不过你漏了一句——”

“什么?”

“史笔如刀,刀亦可救人,佐证并非必需之物。”他掀开帘子走出,帘子落下时,帐外的日光从他背后涌进,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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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窗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