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捷报

捷报传至京城那日,恰逢立夏。

北边军营所承捷报千里加急从北境大营出发,沿途换马不换人,接连跑死两匹驿马,骑兵终在第五日清晨驰入京城德胜门。

那负责报捷的骑兵纵马狂奔之时,甚是狼狈,浑身是土,嘴唇干裂出血,原先齐整的衣冠此刻却潦草不堪,随着马步颠簸上下松动着,背上的火漆竹筒特用黄绫裹紧三层。

入京后骑兵便将艰辛护送而来的火漆竹筒一路高举过顶,穿过朱雀大街之时,嘶哑的叫喊声吸引沿街铺面所有人侧目而视:

“报!北境大捷!北军功成,将那贺兰彦退兵六十里,斩敌首两千余级,焚毁攻城器械无数——”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闻讯纷纷放下茶壶匆匆跑上街,卖豆腐的老汉颤颤巍巍将担子搁置在路边,双手合十朝天三拜。

沿街百姓议论得热火朝天,有人奋力往报捷骑兵的马蹄前抛下花枝,亦有人追着高喊“可知是哪位将军打的?”,骑兵已然跑远,风里留下一人名——姜绍。

消息报进宫时,嘉昌帝正慢条斯理用着早膳。秉笔太监通报声明,而后双手高捧着捷报跪进殿内,漆封未拆,筒身上还沾着些许北境的风沙。

嘉昌帝搁下玉箸,展开捷报,从头到尾扫视一遍。读到“顾氏商号协办粮秣,调度有方”时,眉梢抬起一瞬,哼笑一声;视线后移至“幕僚周氏献策捉暗道、疑兵疲敌、火攻断后,三计连环,功不可没”,他双眸微眯,仔细将这一行重新瞧了遍,随后搁下捷报:

“周氏?”

殿中自是无人应答。秉笔太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不敢抬头。嘉昌帝沉思几息,提起朱笔,于捷报末尾批上一行字:北边大营将士,皆按功叙赏。商号及献策幕僚,着兵部一并核议。

朱笔搁下之际,殿外卷起阵风。初夏的风本该是闷热不已,可穿过重重宫墙与长得望不到尽头的甬道后,风感变成不阴不阳的凉,吹在人的后颈处,同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皮肤般刺挠瘆人。

东厂掌印太监曹瑛此刻正站在殿外廊下,手里端着拂尘,面朝殿门,嘴角挂起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并未同其他人那般急于进殿察看捷报,因着捷报内容早已在送进殿前,便被人誊了一份送至他手中。他望着殿内透出的烛光忆起先前往事,拂尘在腕间轻轻一转。

顾氏商号。

三年前江南盐税案,正是顾家人咬住账目上的缺口,使得他在江南织造局安插的三个干儿子一下折了两个。现如今顾家竟又冒出来阻他好事,这株草不拔,迟早会再长出刺来坏事。更何况,此番还多一未曾谋面之人。

他身后的小太监弓腰凑近:“干爹,这周氏是甚来路?捷报上仅言其献策,并无籍贯出身甚的。”

“正因没说,才有趣。”曹瑛将拂尘换到另一只手,转身往东厂衙门方向走去,鞋底擦过汉白玉石阶,发出沙沙轻响,“一个女人,胆敢献策,能让姜绍将其写进捷报,能让顾家那小子为她担保。她的来路,怕是不在籍贯出身,在别的我等不知不明之处。”

“干爹的意思——”

“查。”曹瑛停下脚步,回头瞥了眼身后的宫阙,神色晦暗不清。

殿脊上的琉璃瓦在北境传来的捷报声里闪着金光,飞檐翘角,气派堂皇。

“查顾清晖,以及这周姓女子。打哪儿来的,何时进的顾家,什么身份背景,同姜绍有何关系,与兵部谁有往来。但凡沾边的,一条都不许漏!”他不喜存在有不熟悉的东西,其往往意味着不可控。

小太监应声退下,快步离去。

曹瑛站在原地,拂尘垂在袖侧,细长的麈尾随风晃动。其身后朱红色的宫墙,墙根下蹲着一懒洋洋的狸花猫,眯着眼仰面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好不惬意。

猫不知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亦不知于人而言周遭氛围何其紧迫。

数日后,兵部核议结果释出。姜绍加授镇边大将军衔,赏银三千两。严铮升左军都尉,曹峻擢升边城总兵,左军哨及守城将士各有封赏。粮秣转运的功赏单上,顾清晖名排在文职第一,赏银五百两,授“义商”旌表。

兵部拟这份封赏单时,其主事是兵部左侍郎徐怀远。为人古板,做事极细,幕僚献策一项他本想参照旧例给个“记名待叙”,可兵部尚书却在一旁不紧不慢加道:“既为女子,不必授其实职,褒奖即可。”

于是,周熹名下只余:赐绸缎十匹,银二百两。

徐怀远无奈放下笔,盯着那行字,沉默不语。凭一己之力画出粮道、算出敌军攻城时机、在满帐宿将束手无策时敢于献策,如此有勇有谋之人,却仅值十匹绸缎与少许银钱。

可这话他只在心里念之,尚书比他多吃十年俸禄,尚书既言“不必”,那就不必。他合上册子交给书办,望着它被送出兵部衙门,跨上马背,一路往北奔去。

封赏文书抵达北边大营那日,沈熹微正在军需帐里核一笔豆料损耗。帐外忽响起一阵喧哗,杂乱压抑着不满的议论声四起。

一兵卒报之将军唤她去往中军帐,她搁下笔走出去,正撞见严铮从营道上大步流星地往中军帐方向赶,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脸瞧着比平日更黑三分。

“严副将——”她唤了一声。

严铮停住脚步,见是她,欲言又止,深叹口气将文书往她手里一塞,丢下句“你自己看”,便大步进了中军帐。

沈熹微展开文书,从头看至尾。手指往后移,在自己名字旁停住“赐绸缎十匹,银二百两”。

“烦请告知那边,我身子不适,已知此事,便不过去了,不劳将军费心。”她将文书递交严铮亲兵,转身回了军需帐,继续誊她的豆料账。

帐帘落下,她一时不察,力道失了控,笔在纸面上洇出一极小墨点。

她倒不是在意那奖赏,更让她心里发沉的,是另一念头——她的名字终是上了捷报。捷报可是公开发往兵部的,兵部衙门里多少人经手,内阁票拟多少人翻阅,司礼监秉笔太监多少人誊抄。

周熹这名已然被印在无数双眼睛里,而这些眼睛,未必带着善意。

她的直觉并无差错。

……

京城,东厂衙门。

曹瑛面前摊着两份卷宗。第一份名书顾清晖,顾家商号少主,盐铁转运世家,三年前江南盐税案以商贾身份协助户部稽查,后转营粮秣布匹,承运北边大营三成军需。

三年前便已翻看数次,其上内容早已了然于心,曹瑛目光移向第二份卷宗。这份卷宗极薄,仅一页纸。他翻开封皮,只见寥寥数行字:

“周氏,自称北直隶桐县人,口音却偏南带有京腔,故籍贯存疑。去岁腊月现身北境驿站,携一幼女,以识字算账换粥食宿。后被顾清晖收为商号伙计,随军理账。驿站驿丞供述:此女心算过人,誊写工整,对军中旧案有着‘异乎寻常熟悉之感’。桐县县衙回文:查无此人。”

曹瑛将两份卷宗并排置于案上,左手拂尘,右手端起茶盏,轻吹茶沫,抵在唇边却未入口饮之。

桐县查无此人。

对军中旧案有异乎寻常熟悉之感。

一年轻女子,带一幼女,在冬日大雪里出现在驿站,不要钱,只求饱腹。这显然不像逃荒,极有可能是为逃罪。

他放下茶盏,招手唤来小太监:“去查去岁腊月前后,京城及周边州县的案卷。查流放、充军、株连的罪籍,尤其是女眷。另外,去查前太史令沈家的卷宗。那被株连的女眷里,有几口人,发配到何处。”

小太监记下,弓腰告退。曹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在东厂这么多年,见过的流亡之人不计其数。

这周氏,心算过人,对军务账目了如指掌。她的本事,应当是在离公文、账册、甚至可说离朝堂很近的地方练就而成。

……

北边大营。

沈熹微处理完公务归帐后,将顾清晖的铜牌取出,盯着背面那“熹”字沉思。

顾清晖掀帘而入时,见她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文书,手里握着他的铜牌,表情颇为平静。

“你已知晓此事。”他在她对面坐下。

“并非心恼封赏之事。”

“你担心京城有人察觉身份。”

“捷报上虽提的是假名,可我的来历经不起查。”她指尖轻轻抚摸着铜牌背面那个“熹”字,“桐县定是查无此人,而我对军务旧案熟悉不已,这些拼在一起。如若京城有人记得沈家,恰被有心之人知晓此事——”

“我会替你挡下所有。”他出声打断她的忧虑。

沈熹微闻言沉默半晌,低下头,将铜牌放回枕边,与那只荞麦皮枕头搁在一起。

“我知你定会如此,可有些事,却是无论如何努力皆无法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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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窗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