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婚纱女人的话说完之后，教堂里的灰色更浓了，整体的气调也变得稠密起来，空气像凝固的果冻，王冬许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身体往前推。
那些长椅上的半透明人形都慢慢转向她，即使没有脸也一样直勾勾的看着她。
“你说你知道？”王冬许努力保持声线平稳，打算先稳住对方“知道他不来，你还等？为什么？”
婚纱女人的头慢慢拧回去，脖子发出声音，那是撕拉撕拉声和纸张被揉皱的那种细碎声响。
“不等，还能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看王冬许，寂寞的低垂脑袋，王冬许注意到她的嘴唇已经不动了，那些一直在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停了一瞬。
随之，灰色又浓了一分。
情况不妙啊……王冬许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音乐的？”
“……去年、秋天。”
听到对面的回复王冬许稍稍放下心来，继续引导“是什么样的音乐？”
“婚礼、进行曲，一直在放，白天、会小声，晚上、大声。……有时候、近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放，有时候、远得像在楼下，但是，一直，一直，我都能听到。”陆薇的声音……不，王冬许不确定说话的到底是陆薇还是那个“蛹”，她顿了一下，语句竟然变得流畅了一下“最开始只有晚上听到，后来、白天也听到了，再后来，闭上眼睛也能看到。”
“看到什么？”王冬许缓慢地挪动步子往前。
女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发现王冬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教堂……就是这个教堂，我站在这里、前面，穿着婚纱、等他来。”
王冬许又往前走了一步，经过她的不懈努力，现在她离祭坛只剩不到十步，两侧的人形越来越多，有些已经不只是靠在椅背上。
它们站了起来，站在过道两侧，就像仪仗队一样，夹道欢迎每一个来者，透明的身体紧贴着王冬许的手臂，没有温度，给王冬许一种或许用力，就能戳破这些怪物的错觉。
真不想问啊，这种事，可不在我的业务范围里，王冬许扯扯嘴角，开口道“他是谁？”
婚纱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整个教堂也变得更加灰暗，所有的透明人都站了起来。
“一个……认识的人。”
“叫什么？”
“不重要。”
“重要，我可是侦探，调查一个人需要很多东西。”王冬许说“他姓什么，住在哪里，现在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陆薇沉默了，周围灰色的空气开始流动，应该是彩窗的方向吹过来的一股气息，裹挟着一股腐烂的甜味飘来，像很久以前婚礼上的手捧花在地下埋了很久再被挖出来的味道。
“他结婚了。”陆薇的声音终于从那团灰色的茧里完全透了出来，不再卡顿“去年秋天，婚礼的第二天，我开始听到歌。”
“因为他结婚的对象，不是我。”
这就是她等的那个答案，一句自己早就知道、但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彩窗上的画面变了。那个跪着的女人站了起来，推开了面前的男人，灰色的碎片碎了一地，像碎掉的玻璃，像碎掉的梦，像没人接住只能狠狠砸在地上的手捧花。
这可比普通的渣男故事炸裂多了，怎么还有人要结婚的时候，男朋友和其他人结婚了，此时此刻王冬许八卦的心情竟然大于了对未知的恐惧。
“那你还等什么？”王冬许问。
陆薇没有回答，但王冬许明显感觉到了整个呓境震了一下。
难道是我说话太重了吗？坏了，一直过着刻薄人生，没想到开口就是这样的话啊？但是我说的也没有很重吧还是我问的太多了看来我不适合心理咨询啊说不定我的天职是去审问犯人？
还没等王冬许想明白到底的为什么，就像应征她的想法一样，那些灰色的墙和地面都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婚纱女人的身体开始变化。
那些从裙摆下面伸出来的灰色手指越来越多，越来越长，从裙底的裂缝里钻出来，像植物的根须朝四面八方伸展。它们缠住了祭坛的腿，缠住了彩窗的边框，缠住了长椅的椅背，灰色的雾气从陆薇的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像有人在里面烧了一整片森林。
“我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薇的声音从那团灰雾里传来，从四面八方涌来。
“父母不在了，我哥在工地，一个月见一次，我没有什么朋友，他走了之后，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和他在一起这么久，除了他……我没有其他选择。”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至少在这里，我可以假装他还在来的路上，可以假装婚礼还没开始，可以假装……我的婚纱还是白的，他还没有背叛我。”
话音刚落，她的婚纱猛地变了一个颜色，从裙摆开始，血红色像水一样往上漫，和她口红一样红，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吞噬那件灰色的婚纱。
王冬许的后脑勺开始剧烈发烫，她听到了，是呓语。
那段她第一次在巷子里听过的、不可名状的旋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虫群，像无数张嘴同时在她耳边低语。
“你快走！”陆薇的声音突然变了一个调，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呢喃，而是清晰的、带着恐惧的尖叫“它来了！”
王冬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到了自己的指尖在变灰，皮肤下面慢慢透出来的灰色，逐渐往上蔓延。
要呓化了？
不，是这个呓境在侵蚀她。
越紧要的关头越是要冷静下来，她的污染速度本来就比别人快，而这个呓境的污染浓度太高了。
“你他妈。”王冬许咬着嘴唇“我服了。”她抬头看着那团灰雾中的血红色人影，大声喊了出来。
“陆薇，你听着，我来这里，因为你哥付了钱！只要你还没死，只要你还没变成回声，就还有救！”
“回声……？什么是回声？”
“就是你现在正在变成的那种东西。”王冬许推开这些透明的人走进陆薇散发的灰雾里。
灰雾像面粉细粉末一样漂浮在空气里，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像在吞砂纸。王冬许的眼睛开始流泪，这种感觉眼球实在是受不了。
这工伤，陆辞真的会报吗？
“你哥在外面，他什么也不懂，不懂呓律，不懂这里发生了什么。”王冬许捂住口鼻，避免吸入太多粉末，堵塞呼吸道“但他来了，他报警了，找别人，他本来可以不管你。可他还是来了，决定拿自己全部的存款找一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私家侦探，来救你。”
灰雾似乎淡了一点。
“你在这里等他，等一个已经娶了别人的人。但在等你的人，你连电话都没给他打。”
灰雾又淡了一点，看来话疗真的有用，陆薇还有理智，没有太晚。
“陆薇，你的婚礼在这里举办过一次了，没人来，你还想办第二次吗？”
教堂一片沉默，血红色的婚纱开始褪色，露出底下灰色的布料，那些灰色手指也在缩，一根一根地缩回裙摆下面，像受了惊的虫。
陆薇的脸从灰雾里露出来了。
等王冬许看清，才发现，她的口红没了，陆薇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缓缓流下眼泪。
“我出不去，我试了，每次走到门口都会回到祭坛前面，我以为我会永远被关在这里，我真的好害怕。”
王冬许转过身，看着教堂的门，她也是第一次进入呓境，不是老资历只能提议。
“再试一次吧，陆薇。”
王冬许朝陆薇伸出手。
陆薇看着那只手，灰色的雾在她周围慢慢打转，像犹豫，像挣扎。
她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搭上了王冬许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