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朔然见贺铮半天不说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于是他瞟见了贺铮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恨意。
他脚步一顿。
“你在想什么？”
贺铮愣了一下，回过神，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没什么。”
段朔然又疑惑的瞟了他一眼，只当他是被自己方才的话惊得还没缓过神，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哥哥。”贺铮突然叫他。
“怎么了？”
你他妈就不能离我远一点吗？
别折磨我了行吗？
我他妈真的受不了了。
贺铮喉结滚了几下，才轻声开口：“……我今天晚上不和你一起回去了。”
“……”段朔然不动了。
贺铮挑眉：“怎么？”
段朔然冲他笑了一下，问：“为什么？”
贺铮被那一笑恶心得快吐了，还是硬着头皮回以了一个更好看的微笑：“没什么呀，就是今天想跟同学一起走了，明天陪你好不好？”
段朔然半天没说话。
贺铮：“……”
他趁着段朔然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抢过他手上抱着的体操垫，头也不回地向操场跑过去。
段朔然：“……”
＊
下午放学的时候，贺铮果然就跟着一帮子同学走了。
“老板！先来五十串羊肉，三十串牛肉，二十串五花肉，十五个鸡翅，十串掌中宝，十串脆骨，再来三打生蚝，两打带子，十个烤茄子，五个烤韭菜，哦对——玉米要甜的那种，来八根！！”
陈屿嗓门大，吼得整个烧烤摊都安静了一秒钟。惹的隔壁桌大爷都瞅了他们一眼。
“……”
“点这么多吃的完吗你？！”贺铮笑着踹了他一脚。
“怎么吃不完，我们十几个人呢！”陈屿说，“没事儿，我哥今天发了奖学金，十分有九分都给我了，哥有钱，随便点！请客！！”
那些男生立刻起哄：“卧槽陈哥牛逼！”“陈骁哥万岁！”“陈屿你他妈终于当了一回人啊！！”
“滚滚滚，都给我坐下，谁不吃我揍谁。”陈屿把菜单往桌上一拍，转头冲后厨喊，“老板！再加二十串小香肠和十串鱿鱼须！”
“你够了啊——”贺铮扶额。
“怕什么，你不是爱吃烤馒头片吗？老板再加十五个烤馒头片！多刷辣酱！”
贺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吃烤馒头片？”
“上次体老让我们搬完器材去吃夜宵，你一个人干掉四个烤馒头片，辣得直喝水还非要再要两个，忘了？”陈屿翻了个白眼，“我记性好着呢。”
贺铮：“……”
旁边林晓笑得直拍桌子：“贺铮你也有今天！”
“笑屁啊你。”贺铮一包餐巾纸丢她，被她偏头躲开，纸巾“啪”地打在后面刚坐下的张浩脸上。
贺铮：“……”
“谁？！谁打我？！”张浩捂着脸怒气冲冲地挤过来，一屁股坐在贺铮旁边，“贺铮你故意的是不是？！！”
贺铮冲他眨眨眼睛，“你猜？”
张浩：“……你他妈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贺铮笑嘻嘻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张浩腾了个位置，顺手把面前那盘刚上来的花生毛豆推到他面前，“吃你的，别叫唤。”
张浩瞪他一眼，美滋滋的进食去了。
“老板再加二十串金针菇和十个烤土豆！”有人在后头喊。
“冰可乐来一箱！常温的也来几瓶！”
“谁要常温的？冰的！必须冰的！”
“不行啊，咱们这有姑娘！”
“……噢，行行行，原谅你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围坐在一起，声音大的震天响。
杨研初坐在贺铮对面，腿搭在旁边空凳子上，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冰可乐，旁边有人劝她：“姐，喝常温的吧？”
她抬起手里的可乐跟他碰了碰杯：“彼此彼此，咱们谁也别说谁，啊。”
“我俩那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了？”
“……”
杨研初笑了一声，转向对面贺铮，随口道：“哎，贺铮，你今天怎么没跟高二那个年级第一一起了？长那么帅，叫过来一起坐坐呗？”
周围人静了一下，也都看向他。
他们谁不知道段朔然是贺铮的哥哥？或者说，谁不知道贺铮很听段朔然的话？
从小到大，段朔然说什么，贺铮从来没反驳过，在学校里，段朔然一个眼神过来，就能让贺铮立马乖乖闭上嘴。
好多人私下都说，贺铮特别喜欢这个哥哥，哥哥说什么都是对的，哥哥就是至高无上的，哥哥在他心里的地位不可撼动。
可是现实恰恰相反。
“……”
贺铮垂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谁也猜不出他是什么心情，他说：“他不会出来的。”
“啊？为啥？”
他会嫌弃我们吃路边摊，嫌弃我跟不三不四的人混迹一处，嫌弃我们身上的烧烤味太浓，嫌弃所有的一切。
“……他不太喜欢凑热闹。”贺铮说。
林晓撇了撇嘴，“哎，真是可惜，今天见不上大帅哥了。”
贺铮一个眼刀飞过去，“？难道我不是大帅哥吗？！！”
还没等她回话，张浩就轻飘飘扇了一下他后脑的头发，笑骂：“滚！！太自恋了你！！！”
贺铮“哼”了一声，转头跟人抢羊肉串了。
没过多久，陈屿心虚地咳了两声，然后凑过去拍拍贺铮的肩，小心翼翼道：“那个，小铮铮啊，跟你说个事……”
贺铮一看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你又跟谁打架了？”
陈屿听见这话，竟然意外的没有骂他，而是揉了揉鼻子，说：“那个……毕竟是我哥给的钱嘛，所以……”
贺铮挑眉：“所以？”
“……所以我哥一会儿要来。”
贺铮点点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也知道段朔然跟我哥是好兄弟……”
“……”贺铮慢慢捏紧了拳头，骨骼“咔咔”作响，咬牙切齿道“嗯，然、后、呢？”
陈屿咽了口口水：“然后……然后你家段哥，可能也会来……”
贺铮：“……”
他今天就不该来吃这一顿烧烤。
还有这个段朔然，他妈的为什么怎么甩都不甩不掉？！
阴魂不散……阴魂不散！！！
贺铮抓起放在旁边的书包起身要走，却被陈屿一把按住：“哎等等等等，你干嘛这么急着走……”
“滚！”贺铮拍开他的爪子，“懒得给你解释，你他妈松手啊傻逼！！！”
结果陈屿这畜生手劲太大，贺铮愣是没从他手里逃脱。
“贺铮？”他听见了段朔然的声音。
贺铮：“……”
我、操、你、妈！
你他妈的能不能滚蛋……能不能滚蛋啊！！！
老子去死行不行？？！！！
段朔然站在烧烤摊门口，手里拎着两袋子东西，身上还穿着校服外套。他身后跟着陈骁，陈骁手里也提着几个袋子，看见自家弟弟正死死按着贺铮的肩膀，嘴角抽了抽：“陈屿，你他妈在干嘛？！”
“哥！你来了！”陈屿松开手，贺铮一个踉跄差点栽到桌子底下去，稳住身子后恶狠狠地瞪了陈屿一眼。陈屿假装没看见，屁颠屁颠跑到陈骁身边，“哥你带什么了？”
陈骁把袋子往桌上一放：“你不是说要冰可乐吗？我顺路去超市搬了一箱。还有——”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段朔然，又看了看满脸生无可恋的贺铮，了然地笑了笑，“段哥非说你们这群小崽子吃烧烤容易上火，顺带买了几瓶王老吉。”
“……王老吉？”张浩瞪大眼睛，“段哥你认真的？”
段朔然一挑眉毛，冲他笑了笑：“是啊，怎么？我很像在开玩笑吗？”
张浩：“……”
段朔然不笑还好，一笑……
怎么说呢，有点瘆人。
不是说不好看，是很好看。
但段朔然从来没在他们面前笑过。而且以张浩对他的了解程度来看……他一般不会回答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张浩咽了咽口水，干笑两声：“没没没，您看起来很认真！”说完他往旁边缩了缩，生怕自己这张嘴再惹出什么事来。
段朔然倒也没为难他，转身把王老吉拆出来，挨个往每个人面前推。
“一人一瓶，不够还有。”他说完拉开椅子，在离贺铮最近的一侧坐下了。
“贺铮，你要去哪儿啊？”段朔然看着他，问。
贺铮一点一点转过头，冲他笑了两声：“我？我要回去写作业了。”说完就要走。
结果林晓这人想都不想就拆他的台，疑道：“诶？老师不是没布置作业吗？小铮铮你要写啥？”
“……”
整个烧烤摊就不是一般的安静。
贺铮转过头，回以林晓一个很诡异的微笑。
我他妈还真要谢谢你啊，你个大好人。
贺铮真想掐死她。
林晓：“？”
人家还没说话，结果杨研初一个没绷住，嘴里的冰可乐“噗”一声全吐出来了。
林晓：“……”
其他人赶紧抿紧了嘴唇，肩膀一颤一颤的。
贺铮朝段朔然干笑了两声，扯下肩膀上的书包搁在椅子上，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没什么，哥哥你吃。”
段朔然点点头，转头接过了旁边人递过来的烤串。
他这边接的自然，好像若无其事，贺铮可是要炸了。他脑袋里嗡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段朔然怎么就坐下了？！他为什么坐下了？！！
他不是最讨厌这种油腻腻的东西了吗？
他不是最讨厌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吗？
他不是应该皱着眉扫视一圈，然后冷冷说一句“贺铮，走了”吗？
贺铮死死攥着筷子，指节泛白，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
段朔然你到底想干什么？！
“……”
可惜段朔然并不知道此刻他的心理活动，随手夹了一块盘子里刚端上来的烤茄子，放进他碗里。
贺铮抬头看他：“？”
段朔然笑了一下，揉揉他的脑袋：“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贺铮：“……”
你他妈怎么知道的？
还有……谁让你摸我头的？发型都要乱了！！！
他用一种看似很开心实际也很“开心”的表情盯着段朔然，笑着说：“谢谢哥哥。”然后夹起那块烤茄子，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
“嗯嗯，谢谢哥哥。”
段朔然又给他递了两串羊肉串，全是瘦的，肥的都被他挑进了自己碗里。
贺铮：“……”
你怎么连我怕腻都知道。
段朔然，你他妈偷偷观察了我多久！！！
死变态！！！！
贺铮低头咬了一口。肉烤得刚好，外焦里嫩，孜然放得不多不少，是他喜欢的口味。
但他忽然觉得嘴里那块肉嚼起来没什么味道了。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好吃到让他心慌。
从小到大，段朔然给他的只有命令和审判。什么时候轮到他来“照顾”自己了？
贺铮还记得自己初中的时候也曾有一次和朋友一起出去，在外面路边的小摊子上吃那种看起来就不是很干净的小吃。很不巧的，被段朔然知道了。
当时他是什么反应呢？
他一点面子都不给贺铮。他当着那么一大堆外人的面痛骂他一顿，说让他认清楚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贺铮那时其实是很争强好胜的，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总觉得面子比天大，都不愿意在别人面前丢了脸。所以他没有听他的话。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朝段朔然顶嘴。
顶嘴的结局，就是没顶过，面子也没挣回来，最后被贺承烨停了一个多月的生活费。
那无疑是一段很糟糕的回忆。
自那次以后，贺铮就真的几乎是事事都顺应段朔然了。
因为他别无他法，因为反抗的代价太大。
他一个人无法与整个贺家对抗。上上下下，父亲、母亲、管家、保姆，以及各种各样莫名其妙过来教育他的陌生人。
所以他只能选择顺从。
可即便是顺从，他也没能换来任何一个的好脸色。
贺铮好早就知道顺从没有意义，但这已经几乎成了他的本能。改不掉的那种。
贺铮舔了舔羊肉串的签子，用力眨了眨眼睛。
其实他是想要阻止的，但是这种东西就是这么来得毫无征兆。贺铮还没做好丢脸的准备，它就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了。
还滴到了他的羊肉串上。
贺铮：“……”
怎么办怎么办。
我操……太他妈没出息了吧……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思考着此时此刻最绝妙的缓解尴尬的办法。
可惜没想到……
贺铮心里已经骂娘了。
他能感觉到已经有人在往他这边看了。
“……那个，辣子进……”贺铮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就感觉到自己眼睛被一只手盖住了。
然后，是段朔然明显略微提高了的声音，不大，但能很清楚的传递到每一个往他这边看的人的耳朵里：“都说了让你当心点，这风一刮，辣子进眼睛里了吧？要不要去洗洗？”
贺铮无声的点了点头。
周围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屿的声音很适时地响起来：“哎哟我去，贺铮你这眼睛也太娇贵了吧？吃个烧烤都能辣到？”
“就是，平时看你挺猛的啊。”张浩在旁边补刀，“刚才抢羊肉串那劲儿呢？”
“滚滚滚，你们懂什么，这叫铁汉柔情。”有人笑骂。
“哈哈哈哈哈——”
那些刚刚投过来的目光收回去了，那些可能即将成型的调侃被陈屿和张浩的插科打诨打散了。贺铮罕见的没有骂回去，任由段朔然把自己带走了。
带到哪里了，他不知道。
为什么要带他走，他不知道。
为什么要替他解围，他也不知道。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心里也一团乱麻，眼前只有段朔然板着脸教训他的种种画面。
贺铮想起来就头晕脑胀，浑身不舒坦。
所以他都没有意识到段朔然是什么时候放开他的。
当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泪越流越多，糊了他一手。
这里应该是烧烤摊后面的小巷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地上还有不知道谁泼的脏水。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盏声控灯，被风吹得一闪一闪。
段朔然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大部分的光。
于是在贺铮的视角里，周围只有一片漆黑。
他能感觉到，段朔然还在紧紧牵着他的手。但他没有挣开。
贺铮缓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头，闷闷地叫了他一声：“哥哥。”
段朔然手指头动了动，应：“嗯？怎么了？”
贺铮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把水擦干净，干巴巴的问：“……你为什么不带我去洗手间啊？我眼睛里进辣子了，要洗一洗。”
段朔然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笑了一声，道：“抱歉啊宝贝儿，是哥哥的错，我现在带你去好不好？”
贺铮：“……”
傻逼吧你。
宝贝儿你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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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怎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