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正在做引体向上,结束后撩起下衣摆擦汗,露出了一截清瘦的腰身。
他随手接过了旁边一个女孩子递过来的水,笑着说:“谢谢你的水,辛苦了。”
“不、不不用客气。”那个女生红了脸,结结巴巴道,“那个,贺铮,你刚刚真的很帅!”
贺铮:“是嘛,谢谢啦,你也很漂亮哦。”
那个女孩捂着脸跑开了。
贺铮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女孩子原来这么容易害羞啊。”
他扭开瓶盖猛灌了几大口,肩膀突然搭上来一条胳膊。
“不错啊小铮铮,艳福不浅嘛。”
贺铮一口水差点呛气管里,侧头一看,是陈屿。
“滚蛋。”贺铮笑骂着拿手肘撞了他一下,“什么艳福,人家女孩子就是好心给递个水而已,别乱开人家玩笑。”
“行行行,我错了行不行?”陈屿挑眉,收回搭在他肩上的胳膊。
“贺铮。”
贺铮正要接话,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唤他,扭头一看。
是段朔然!
他站在几步开外,逆着光。
许是贺铮的错觉,他竟觉得段朔然看他的目光很是温柔。
“哥哥!”他向段朔然挥了挥胳膊。
“……过来一下好吗。”段朔然说。
贺铮:“?”
这人今天怎么说话这么奇怪?他心说。
往日不都是站在那里冷淡的来一句“过来”吗?
但他还是没多想,只是拍了拍陈屿的肩,随后向那人跑去。
“怎么啦哥哥?”贺铮眨眨眼睛,看着面前这张过分熟悉的脸。仔细一瞧,似乎是比平时温柔许多啊。他心想。
“哥哥,你今天有发生什么很开心的事情吗?”他问。
段朔然嘴角一扬,摸摸他的脑袋,笑说:“见到你就很开心呀。”
贺铮:“……”
贺铮:“???”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肌肉似乎抽了一下。
如果说他方才是觉得有些奇怪,那么此时此刻……他只想撒一把糯米。
他哥是什么人?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人讲这么肉麻的话,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人笑得这么开朗。
还有,他竟然说他见到自己很开心??!!
从前段朔然在学校里根本就不搭理他,完全把他当陌生人一样,今天怎么突然就……
贺铮假笑着拍开段朔然的手,凉丝丝道:“你有什么心事吗?”
段朔然:“想你算心事吗?”
贺铮:“……”
贺铮:“哥哥,你被鬼上身了吗?”
段朔然面不改色:“如果想念你是我的心魔,那我就是被心魔占据身体,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厉鬼。”
“厉鬼行了三千里路,从黄泉底下探出狰狞的头骨,只为再看你一眼。”
贺铮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盯着段朔然的脸,想看出些开玩笑的苗头来。但很可惜,没有。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那么认真的回望着他。
贺铮往后退了半步,干巴巴地说:“段三,你今天真的吃错药了。”
段朔然捏了捏手指,似乎想往前迈一步,但他没动,“没有,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贺铮:“……”
他脸上的假笑已经全部褪去了,没有丝毫表情的面庞看起来就像天上的仙人一般不近人情。
贺铮压下内心的不适感,皱眉开口:“段三,你到底什么意思?”
段朔然好像也觉得再说下去不合适,笑笑:“没什么意思,你就当我是突然抽风了吧。”
“……”
贺铮撇了撇嘴,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今天真奇怪。”
段朔然摇头:“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贺铮:“什么?”
段朔然盯着他的眼睛,良久才开口:“我以前太蠢了。”
贺铮:“?”
他是真的不想再不理这个人了,奇奇怪怪的,跟中邪了一眼。看在他眼里真的很莫名其妙,甚至可以说是……恐怖。
贺铮揉了揉鼻子,“唔”了一声,“你都年级第一了,还说自己蠢啊?让其他人听见怕不是要揍你。”
段朔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没关系,”他说,目光落在贺铮因为刚才运动而泛红的鼻尖上,声音轻得几乎要□□场的风刮散,“我打得过。”
贺铮点点头,目光飘向别处,“行,知道你厉害了。”他拔腿就往远处走,随意的向段朔然摆摆手,“我先走了,同学叫我。”
然后他看也不看段朔然,逃也似的走了。
正好体育老师叫他和陈屿去器材室搬些东西,贺铮几乎是当成了救命稻草,抓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陈屿:“……”
陈屿:“???”
“不是你等等……”
贺铮没说话。
一直到器材室门口,他才勉为其难地松了手。
“你干嘛?”陈屿莫名其妙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跑那么快做什么?体老又不急……就算急也不用八百米冲刺吧。”
高一A班可不是普通班级,里面坐着一屋子奇葩,他们平时吊儿郎当,管“体育老师”叫“体老”,管“英语老师”叫“英老”,以此类推,尽管他们有些老师还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小帅哥小美女,依旧没能逃离这恶魔般的称呼。
贺铮没理他,弯腰抱起一摞体操垫就往肩上扛,动作大得差点把旁边叠着的跨栏架撞翻。
“哎哎哎——”陈屿手忙脚乱地扶住架子,瞪他,“你今天吃火药了?”
“没有。”贺铮闷声把垫子往上颠了颠,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但是我觉得我活不长了,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陈屿:“……”
陈屿:“你有病吧。”
贺铮:“也许呢。”
陈屿:“……”
陈屿翻了个白眼:“我服了。”
贺铮不理他,搬上了东西就开始慢悠悠地往回走。
陈屿走在他后面,更觉得莫名其妙了:“不是,你刚刚不还很着急吗?怎么现在又这么悠闲了???”
贺铮脸不红心也不跳地说:“谁说我急了?”
陈屿:“……我。”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急了?”
“……两只眼睛。”
“你看错了,改天去测测视力吧,别是成近视眼了。”
“你——”
陈屿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跨栏架砸他头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忍住:“行行行,你贺小少爷说得都对。”
贺铮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想瞒过陈屿这个小憨憨,还是太简单了。
说起来,他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有摸过女孩子的手吧?啧啧啧,现在这种小学生都抽烟喝酒谈恋爱的年代,陈屿这种人还是太纯情了,也太少见了。
贺铮不是没谈过恋爱,初三那年暑假的时候,他跟一个暗恋了自己很久的女孩子试过,一直谈到了高一放寒假,也就是上学期才分的。
说真的,贺铮在那段感情里也是有真心的。要不是后来那个女孩子提了分手,也许他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吧。
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两个人某一次出去约会看电影。放的是一部恐怖片,贺铮还想着如果人家女孩子怕的话,可以让她躲在自己怀里。
结果那女生不怕,胆子大的很,倒是贺铮他自己,电影放到一半他就吓得不想看下去了。要不是还牵着那女孩子的手,估计他都得落荒而逃了。
电影放完之后,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电影院。
贺铮比较要面子,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害怕的意思来,但人家女孩子就是看出来了。
“贺铮。”女生叫他。
“嗯?怎么了?”
“你是不是害怕呀?”她笑眯眯的看着他。
贺铮一愣,还以为自己露馅了,“啊……没有啊,这都是假的,我怎么可能会怕这些呢?”
但那女生却说:“你平时话都很多的,只有在心情不好和害怕的情况下才会保持沉默。刚才看电影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有说哦。”
贺铮:“……”
不过那女生很会照顾他的情绪,看出他有些尴尬,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移话题:“贺铮,我想吃糖画,你给我买一个好不好?”
贺铮便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说着台阶就往下走,牵着女孩去那糖画摊前:“想要哪种形状的呀?”
女孩指了指其中一个:“这个兔子的吧,我喜欢小兔子。”
贺铮:“好。”
两个人后来逛了很久很久,天微微有些黑了的时候,贺铮就要和女孩告别了,临走前,他问她:“你为什么喜欢小兔子呀?”
女生没回答,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
她那天披着头发,穿了一条白色的小裙子,月光直直照射在她身上,衬得她如天仙。
那是贺铮人生第一次产生了心动的感觉。
他也回望着她,周遭寂静无声,他都害怕自己的心跳声被对面的女孩听见。
女生向他的方向迈出了一步,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拉低了一点,“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贺铮怔怔的看着她,就真的弯腰,扣着她的后脑,吻住了她。
那也是贺铮人生第一次接吻。
他当时满心的想法就是,好软,她的唇好软,好好亲。
两个人分开之后,贺铮抵着她的额头,听见她说:“笨蛋,你忘了吗?因为你属兔呀。”
*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陈屿的声音:“小心——”他还没说完,贺铮就“咚!”的一声撞上了前面的柱子。
“我操——”
贺铮眯着眼,骂了一声。
这柱子他妈是凭空长出来的吧?前一秒还不在这儿,下一秒就直挺挺的杵在他正前方?
有诈。贺铮想。
他肯定是被人做局了。
陈屿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跨栏架往地上一戳,双手撑着膝盖,“哈哈哈哈——贺铮你他妈也有今天!八百米冲刺跑那么快,结果平地撞柱子?哈哈哈哈我拍下来发班级群——”
“你给我滚!”贺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已经红了一小块,火辣辣的疼。
因为手上抱着东西,他也不好伸手去揉一揉。
他瞪着那根柱子,恨不得把它当场拆了。
“我就不滚。”陈屿笑够了,凑过来摸着他的额头看了看,“啧,都红了。你走路不看路的啊?”
“我看得——”贺铮话到一半卡住了。
“嗯?”陈屿追问,“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
“我手腾不出来,你快点给我揉揉,疼死了。”贺铮抱怨道。
陈屿翻了个白眼,伸手按了按他额头那块红印子,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缓解那股火辣辣的疼,“叫你走路不看路,长教训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贺铮懒得理他了。
.
远处,段朔然和陈骁两个人,并肩站在一中那棵百年老树之下,树叶遮挡住喷洒在他们脸上的阳光,竟显得两个人脸色同样不好看。
陈骁,陈屿,两个人同姓,很大概率是兄弟。
没错,他们就是兄弟。
这四个人的缘分还真就这么深。
陈骁凉飕飕的盯着贺铮,段朔然凉飕飕的盯着陈屿。
“管好你弟弟。”两个人异口同声的说。
段朔然:“……”
陈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收回目光,又同时看向对方——
“你有事?”段朔然挑眉。
“你有话要说?”陈骁也挑眉。
段朔然笑了一声:“我知道我很帅,别这么看着我。”
陈骁冷笑:“我知道我有很多人追,你也别羡慕。”
段朔然:“你做梦。”
两人同时闭嘴,又同时把目光移向操场方向。
贺铮正被陈屿按着额头揉来揉去,龇牙咧嘴的样子隔着老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段朔然和陈骁同时皱了皱眉。
“你这什么眼神?”陈屿懒洋洋的开口,但语气里带着点认真,“这么瞪着陈屿干什么?”
“你又什么眼神?这么瞪着贺铮干什么?”
陈屿:“……他是我弟。”
“哦,所以呢。你喜欢他?”
“你他妈瞎说什么呢?!陈屿是我亲弟,亲弟!!”
段朔然扫了他一眼,笑着拍拍他的肩:“放心,我思想很开放。虽然我不是很能理解。”
“……”陈骁面部抽搐了一下。
“哥!你俩干嘛呢?!”陈屿的声音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
陈骁回头,就看见自家弟弟抱着一堆东西,迈着两条腿朝自己跑过来。
而他身后跟着个同样抱着一堆东西,极其不情愿的,一点点挪着腿走过来的贺铮。
陈骁:“……”
段朔然:“……”
好可爱啊。陈骁想。
好可爱啊。段朔然想。
两个人同时收回目光,又同时看向对方。
——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刚才在想什么?”陈骁面无表情地问。
“没什么。”段朔然面无表情地答。
“你明明在想。”
“你明明也在想。”
“我没想。”
“我也没想。”
两人再次同时闭嘴。
陈屿终于跑到了跟前,气喘吁吁地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哥!你俩到底——"
他还没说完,就见段朔然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他身后走去。
陈屿:“?”
他回头一看。
噢,原来是找贺铮去了啊,那很正常了。
他在心里默默的给段朔然贴上了一个“恋爱脑”标签,但很可惜,段朔然身上已经没地方贴了。什么“弟控”“拜金”“脾气不好”“臭脸”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由此可见,陈屿对自己好兄弟的哥哥有很大意见,也对自己哥哥的好兄弟非常不满意。
他思索着把头转回来,却正好对上自己哥哥好整以暇望着他的眼睛。
陈骁有一双很漂亮很漂亮的眸子,微微泛着些粽,再加上他那张脸,这样看过来的时候,倒有些像那些纨绔子弟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玩物蹦跶来蹦跶去却始终逃不出包围圈的感觉。
陈屿:“……”
但他竟然丝毫没感到冒犯。
他只是一歪头,冲自家哥哥眨眨眼睛:“嗯?怎么了?”
陈骁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抱起被他扔在地上的东西往前走:“走啦走啦,一会儿你们体老该催了。”
“……噢噢。”
贺铮被段朔然接走了那摞体操垫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蔫蔫地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他不是没有试图抢过来自己搬过,但段朔然这人执着的不行,就是不给他,甚至还臭不要脸的说贺铮欠他个人情,下次记得还。
贺铮差点没一巴掌呼过去。
忍住,忍住,不要跟这种被鬼上身了的神经病计较。
贺铮深呼吸几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
也就这两年了,等段朔然去国外上了大学,保不齐他就再也不用见到他,再也不用假惺惺的叫他“哥哥”。
两个人隔着十万八千里,他再顺手把段朔然拉黑,或者直接注销账号,眼不见心不烦。从此天高海阔,来去自由,他就不信段朔然这畜生还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板着一张臭脸教训他。
是的,没错。其实贺铮非常、非常的讨厌段朔然。
只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在段朔然面前,他时时刻刻保持着笑容,甚至装作很喜欢这个哥哥的样子。
段朔然可能至今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吧。
从儿时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贺铮打心底里就很排斥。
那时他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小屁孩儿,就喜欢和同龄的小伙伴一起玩泥巴抓蚯蚓,这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那个同样屁大一点的小男孩就不这么觉得。他认为这种行为幼稚恶心,认为像贺总这样的大人物不可能会养出来这么不懂礼节的孩子。
贺铮看着那个站在不远处望着他的孩子,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恶心,反感,鄙夷,甚至是厌恶。
那个人带着这么多不满的情绪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小小的贺铮在那一瞬产生了强烈的自卑和愧疚感。
那其实也是贺铮第一次玩泥巴抓蚯蚓。其实他也知道生为贺承烨的儿子自己不能这么做,所以往日即便他也很想尝试,但他始终只是趴在窗户上看着其它孩子躺在地上滚来滚去,肆无忌惮地刨泥土,做他一切想做但无法做的事情。
但他是大名鼎鼎的贺承烨的儿子,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于是看上一会儿,他就会被管家要求继续学习。
他要学习外语,他要精通各种乐器,他要明白名利场上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潜规则”,他是儿童版的贺承烨,是贺家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那天父母不在家,管家也不见了,他终于可以不用扒着窗户看了,他终于可以做其他人扒着窗户看的对象了,但他只是刚刚抓起那么一点点脏湿的泥土,就被人用那样的眼神对待。
他在从未有过的自卑和愧疚之下本能的想逃避,他想说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想说他今天是玩成了学业才出来玩的。但是有谁会听他解释呢?
他慌乱地往回跑,却不小心摔在地上,落了满身满脸的灰土。他抬起头,发现那个人对他的不满更加明显了。
委屈的情绪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他不受控制的掉了眼泪,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未掀起什么涟漪。
他并不想在那个人面前丢脸,但他就是不受控制,哭得越来越大声。最后,他被闻讯赶来的管家关进房间,被贺承烨惩罚三个星期内不许再出院门。
从那之后,贺父贺母对他的管教越来越严格,控制欲也越来越癫狂,他每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无巨细,他们全都知道。
后来,因为贺家和段家的合作,段朔然与贺铮的见面次数越来越多,两家关系越来越密切,他们逼着贺铮叫他哥哥,逼着贺铮向他学习。
贺铮起初觉得段朔然和他一样不情愿,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段朔然身上,期盼段朔然能反抗,他认为像段朔然这么冷淡的人是不会浪费时间在他身上的。
直到段朔然也开始对他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那样”,就连段朔然也在逼他。
那个唯一可能理解他帮助他的人,也在逼他。
他几乎恨透了他。
以至于在段朔然说出那一句“见到你就很开心”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段朔然你放过我行不行我又不欠你什么”。
或许贺铮此生遇见段朔然就是一个错误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你放过我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