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祁樾”

贺铮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墓园,手里还拿着白菊。

还有一个小盒子。

整个墓园安安静静,只有风在又凄又哀凉飕飕的吹着。晨雾还未散尽,薄薄一层白雾笼着整片山坡,漫过层层叠叠的墓碑,沾在青石碑面上,凝成细碎的水珠,像无人擦拭的泪痕。

贺铮一步步踩着石阶往上走,脚步声落在寂静的墓园里,清晰又孤冷,一下一下,敲在空荡的山野里,也敲在他荒芜的心上。

墓园人烟稀少,除了远处守陵老人清扫地面的沙沙声,再无半分人声,偌大的天地,仿佛只剩他一个独行的过客。

那一方墓碑,擦拭得一尘不染,干净素白,碑上一行方方正正的字迹:贺清之墓。

右侧一句:享年19岁。

简简单单几个字,定格了她短暂的一生。

贺铮走到墓碑跟前,缓缓蹲下身,膝盖落在微凉的石板上,毫无顾忌。他小心翼翼地将白菊摆在墓碑正中央,指尖轻轻拂过碑面上几个简单的字。

露水沾湿了他的指腹,冰凉刺骨,一如她离开那年。

“姐,我来看你了。”他轻声说,“生日快乐。”

“今年你本来都该二十四了。”贺铮把手里的盒子拆开,里面露出来一块红玫瑰镜面款哈根达斯冰淇淋蛋糕,“我知道你不爱吃甜,所以只带了一小块。你以前就觉得它漂亮,每次买回去就为了好看,也不喜欢吃。我今天又把它给你带来啦。”

贺铮拆开精致的蛋糕纸盒,小心翼翼将那块小巧的冰淇淋蛋糕放在墓碑前干净的青石板上。晨雾的凉意包裹着清甜的奶香,混着山间草木湿润的气息,浅浅漫开。红玫瑰的镜面裱花精致剔透,在朦胧天光里泛着温柔的光泽,和贺清当年喜欢的模样,分毫不差。

“对不起姐姐,”贺铮垂眸看着她的名字,“我还是没能劝动父亲,把你的墓碑挪进贺家公墓。”

“你应该对我很失望吧。”

风穿过松枝,卷着细碎的凉意扑在他脸上,无声无息,却压得人胸口发闷。贺铮屈起手指,轻轻抵在冰凉的碑面上,像是隔着生死万丈的距离,终于触到了多年前护在他身前的人。

贺家的公墓气派规整,世代列宗,排布齐整,唯独没有贺清的位置。

只因贺承烨始终认定,十九岁离世的贺清,是贺家的污点。

贺清是什么人?容貌绝顶,天资聪颖,十四岁便考入医学院,一路超前修完课程,所有人都认为她前途海量,定是个医学好苗子。可她偏生在十七岁时迎来伟大的“叛逆期”。

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女,在如花一般的年纪里同和她一样超级跳级的少年谈起了恋爱。

据说那个少年,名叫祁樾。

这是贺家上下所有人绝口不提的名字,是贺承烨这辈子最大的忌讳,也是困住贺清一生、死后都不得安宁的枷锁。

那年的贺清太过耀眼。

十四岁踏足顶尖医学院,远超同龄人的学识与天赋,长相更是清绝出尘,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天才少女,是贺承烨对外最引以为傲的门面。他精心雕琢着这尊完美的“贺家招牌”,盼着她一路扶摇直上,成为医学界的翘楚,替贺家挣尽荣光。

可十七岁的贺清,偏偏动了凡心。

祁樾和她是同类人,同样年少成名,同样天赋卓绝,同样以惊人的速度跳级深造。

两个过早窥见天地辽阔的少年少女,在堆满专业文献的图书馆相遇,在通宵灯火的实验室并肩。别人眼里枯燥晦涩的医学公式、冰冷难懂的解剖理论,是他们唯一能共鸣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动心的。

或许是深夜实验室里,他替她挡住刺眼的灯光;或许是大雪封路的冬夜,他撑着伞送她回宿舍,半边肩膀落满白雪;又或许,是无数个无人理解的孤独时刻,唯有彼此,懂对方的天才孤寂。

于世人而言,十七岁的爱恋太过稚嫩荒唐。于贺承烨而言,这场恋爱,是彻底的忤逆与堕落。

在他刻板严苛的认知里,贺清的人生不该有私情,不该有儿女情长,她生来就该清冷自持、步步登顶,一辈子活成贺家的荣耀。

早恋、私情,是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毁掉她完美人生的罪孽。

从贺承烨发现这段恋情的那天起,狂风暴雨就没停过。

他撕碎贺清的情书,没收她的手机,禁止她和祁樾见面,将她锁在家里疯狂补课施压。无数个日夜,厉声训斥、冷言逼迫,字字句句都在否定她的真心,碾碎她的喜欢。

“你身为贺家女儿,天赋过人,本该前程无量,偏偏沉溺情爱,自甘堕落!祁樾能给你什么?只会耽误你的前途!你这样不知好歹,就是贺家的耻辱!”

这些话,贺铮小时候躲在门外听过无数次。

那时候他年纪小,只知道父亲在生气,只知道姐姐总是默默掉泪,却从不对任何人辩解。所有人都顺着贺承烨的话默认,是贺清不懂事,是她为了情爱荒废前程,是她辜负了天赋与栽培。

没人敢问,两个惺惺相惜的少年,何来耽误?

没人心疼,被至亲全盘否定真心、禁锢自由的贺清,有多绝望。

贺清从不叛逆,从小到大温顺乖巧,事事顺从父亲的安排,唯独这一次,她不肯让步。

这是她短暂灰暗人生里,唯一一次遵从本心,唯一一份热烈又纯粹的偏爱。

可她的反抗,太过微弱。

贺承烨动用所有人脉,隔断他们所有的联系,甚至找到学校施压,逼得祁樾被迫转学,彻底消失在贺清的世界里。

十七岁的爱恋,被硬生生拆散、碾碎、唾弃。

从此贺清变得愈发沉默。她依旧认真读书,依旧飞速精进学业,依旧在十九岁的年纪修完硕士所有课程,保持着所有人眼中天才的模样。

可只有贺铮知道,他的姐姐变了。

她不再笑了。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所有人都夸她浪子回头、重回正途,唯有贺铮看见,她的灵魂,早在十七岁那场拆分骨血的逼迫里,就已经死了大半。

没人知道她那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独自熬过相思,熬过误解,熬过至亲日复一日的打压与否定,顶着“叛逆、不懂事、自甘堕落”的骂名,咬牙走完了学业。

可命运最残忍的是,她熬到了学业有成,却没能熬到余生可期。

十九岁,距离她彻底毕业、挣脱束缚只差一步,距离她或许能重逢祁樾、重启人生只差一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带走了她的一切,也彻底终结了她短暂的一生。

“他们都说,是你执念太深,为情所困,福薄命短。”

贺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委屈与不甘,冷风刮过他的眼尾,逼出一片湿热。

“他们都说,是那段感情毁了你,所以你不配入贺家祖坟,不配被宗族供奉。”

凭什么?

凭什么温柔聪慧、一生向善、从未做错分毫的贺清,死后要背负一身莫须有的骂名?

凭什么贺承烨的偏执、**与残忍,最后要让一个死去的少女背负所有过错?

那块融化的冰淇淋蛋糕,甜香渐渐淡去,精致的玫瑰镜面一点点塌陷、变形,像贺清转瞬即逝的温柔青春。

“姐,我都记得。”

贺铮轻轻趴在微凉的石碑上,声音轻得像呢喃,藏着数年无人诉说的酸涩。

“我记得你偷偷藏在抽屉里的合照,记得你深夜对着窗外发呆,记得你明明那么努力活着,那么想要好好走完这一生。”

“你没有错。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污点。”

晨雾彻底散尽了,日光照透整片墓园,照亮满山清寂,也照亮墓碑上那冰冷的、定格一生的年份。

二十四岁的年纪,本该是她风华正茂、前途坦荡,或许早已和喜欢的人重逢,安稳顺遂,岁岁无忧。

可现在,只剩一方孤碑,满山冷风,和一个年年岁岁不肯放手的他。

“祁樾……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贺铮低低自嘲,“好像所有人都把你十七岁的真心抹干净了,唯独我还记得。”

记得她热烈过,勇敢过,认真爱过。

记得她从未亏欠任何人,唯独亏欠了自己。和那个他。

“你再等等我。”

他抬手,擦去碑面新凝的露水,动作虔诚又执拗。

“总有一天,我要所有人都知道,贺清不是贺家的污点。”

“你是最干净、最温柔、最耀眼的人。”

“你该入祖坟,该被后代子孙铭记,该配得上世间所有温柔。”

风过山林,松涛阵阵,无人应答。

只有孤零零的白菊,立在碑前,陪着它的少女。

“姐,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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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焚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