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回班的时候整个高一都已经死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神经病吗月考就月考你他妈分什么班啊!”张浩怒吼。
其他人开团秒跟,丝毫不带输的:“就是,不知道的以为学校脑子出问题了,这时候分什么班啊?!”“我他妈实在不能理解这是什么个鬼逻辑,这都高一下学期了莫名其妙的分你妈的班呢!!”“我们高一二十三班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想把我们拆散直说!!!”“本来我们年级就有三个A班了,现在他妈又打算分出来一个实验加强班?!!你认真的吗大哥!”
贺铮:“……”
他站在门口,看着教室里群魔乱舞的场面,一时竟有些怀疑自己走错了教室。
张浩正站在椅子上,手里挥舞着一本英语课本当旗帜,脸涨得通红;林晓趴在桌上捶桌子,嘴里喊着“我不要和你们分开”,陈屿更绝,直接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甩在头顶上转圈,活像个刚赢了世界杯的巴西球迷。
“……你们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形象?”贺铮手插在裤兜里,慢吞吞走回自己的座位。
“注意个屁的形象!”陈屿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人按在椅子上,“你知不知道刚才年级组发的通知?!下周月考要分实验加强班!全年级只收三十个人!按上学期期末和这次月考综合排名来!”
贺铮眨了眨眼:“三十个?”
“对!三十个!”张浩从椅子上跳下来,课本“啪”地拍在贺铮桌上,“你算算,全年级总共九百多号人,三十个名额,这不是选拔赛是什么?”
贺铮低头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动作不紧不慢:“所以你们到底在激动什么?”
“……贺铮。”陈屿用一种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他,“你能不能稍微有点同理心?我们在为集体的命运哀悼,你在那儿岁月静好?”
“我同理心很足啊,”贺铮翻开课本,头也不抬,“我正在为你们默哀。”
“你——”陈屿气结。
林晓从前面转过身来,下巴搁在贺铮桌沿上,一脸生无可恋:“小铮铮,你要是进了实验加强班,我们二十三班就真的散了。到时候就剩我们这帮学渣在普通班自生自灭……”
她说着说着还配合地挤了两滴眼泪——当然是假的,贺铮看见她偷偷用指尖沾了口水往眼睛上抹的。
“可别,”贺铮摆了摆手,“能进二十三班的肯定都不是什么挽救不回来的学渣。”
林晓垂着眼,无精打采的:“但实验班只有一个,A班却有三个,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那么多,我觉得我们大部分人都没戏。”
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杨研初的位置,似乎是不太高兴:“杨姐大概率是能进去的,就怕我们以后不在一个班。”
贺铮调侃她:“知道你们姐妹情深了。”
林晓:“……”
林晓白了他一眼,把下巴从他桌沿上挪开,转回去趴在自己桌上,拿笔帽戳橡皮玩。
“……”贺铮拿肩膀撞了撞身边的张浩,轻声问:“她不会真伤心了吧?”
张浩弯下腰凑在他耳边:“她们俩都在一起玩多少年了,这骤然要分开,换谁能受得了?”
他说完,又直起腰冲林晓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晓儿!别戳了!橡皮都让你戳成筛子了!”
林晓头也不回地朝他竖了个中指。
张浩做了个哭像。
“晓儿你太狠了——我好心关心你,你就回以我一个中指?”
“对你已经算客气了。”林晓声音闷在胳膊里,尾音拖得长长的。
陈屿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活该,谁让你嗓门那么大,隔着两栋楼都能听见你在嚎。”
“我那是抒发情感!”张浩理直气壮地跳到桌子上,这次手里没拿课本,改拿了一把塑料尺子当麦克风,“抒发情感懂不懂?艺术!”
贺铮:“……”
臭不要脸的玩意儿。
贺铮看着张浩站在椅子上拿尺子假唱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把脸转回课本上,假装自己不认识这帮人。
但没用。张浩的“艺术表演”已经进入**阶段——他开始用尺子敲桌沿打节拍,嘴里哼的调子跑了八个音都没收住。
“你再唱一句试试。”林晓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我保证把你尺子从窗户扔出去。否则我就是王八。”
“你扔啊!”张浩挑衅地把尺子举高,“你扔了我再买,艺术家的热情是扔不灭的!”
“行。”
林晓慢悠悠地站起来,伸手——
“好好好好好好!”陈屿赶紧把尺子抢过来,塞进自己桌洞里,“消停点吧你俩,班任待会儿上来看到张浩站桌子上,又得请他去办公室喝茶。”
张浩这才悻悻地跳下来。脚刚落地,上课铃就响了。
蒋丽丽踩着铃声走进来,一双恨天高在地板上哒哒哒敲出一大段莫名其妙的节奏感,再搭配她脸上的御姐浓妆,出场自带BGM。
张浩放低声音:“你觉不觉得英老高跟鞋的声音很悦耳动听。”
贺铮回以他一个很温和善良的笑容:“你有病。”我他妈看见她就后背发凉,至今能在她手底下苟活算我命大。
张浩:“……”
蒋丽丽把教案往讲桌上一放,随手撩了一把自己的卷发,说:“大家都知道下周月考分班的事了吧?”
底下一个二个喊得震天响:“早知道了!气都要被气死!”“怎么了英老?舍不得我们啊?”“就知道您忘不掉我们,放心吧,就算以后您不教我们也没事儿,大家不会忘了你的!!”“英老小心我们下课去骚扰你啊!!”
蒋丽丽被他们七嘴八舌一闹,嘴角抽了一下:“得了吧,你们以后累着呢,应该没有这个空闲时间来骚扰我。况且我巴不得把你们这群猴崽子送走,再给你们上课我迟早横着从这间教室出去。”
下面哄堂大笑。
蒋丽丽拍拍桌子,把手里的小蜜蜂放下,垂眸道:“虽然你们都还没有毕业,但……我还是要跟你们所有人,都道个别啦。”
“……”
教室里笑声还没落干净,蒋丽丽这句话一出来,像往沸水里丢了一块冰。
陈屿嘴里的“舍不得英老”还没蹦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最后还是贺铮开口:“英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才纷纷反应过来,道:“对啊英老,什么叫跟所有人都道个别?”“英老你不至于吧,我们也不是都能考进实验班的,用不着给大家都说再见吧?”“英老你别吓我啊,我小心脏受不了。”
蒋丽丽被吵得耳朵疼,朝他们做了个“停”的手势:“stop啊stop,别吵了。”
“我是真的要跟所有人都道个别,没开玩笑。”
所有人:“……”
“我一个月前已经给学校提交了辞职申请,今天这最后一节课上完……你们就再也见不到我喽。”
震惊一时间充斥着所有人的大脑,只知道睁着眼睛盯着讲台上的蒋丽丽。
蒋丽丽干笑两声,说:“哎呀,反正你们平时也嫌我烦,我这一走,你们还能高兴上一阵子呢。不过还是要好好学英语噢,尤其是贺铮你,别再让英语拖了你后腿了。”
教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张浩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尺子早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林晓从桌上抬起头,这回没假哭,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陈屿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课本边缘。
“……辞职?为什么啊?”杨研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这事儿就真敲定了。
“嗯,辞职。”蒋丽丽把卷发别到耳后,语气倒是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家里有点事,不得不走,以后也不待深圳了,我得回贵州去。手续已经批了,今天上完课就正式交接。”
“什么事?”陈屿终于找回了声音,从椅子上半站起来,“英老你不能走啊!谁他妈英语能教得过你?!”
“陈屿,注意措辞。”蒋丽丽瞪了他一眼,但没什么力气,更像是习惯性的。
“我不管措辞!”陈屿这回没跳上桌子,但声音比跳上桌子还大,“你走了我们英语怎么办?谁来给我们听写?谁来看我们那狗爬一样的作文?”
“你们新老师会接手的。”
“新老师能有你凶吗?!”陈屿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这不算什么挽留的理由。
底下有人笑了,但笑声很干,像咳嗽。
蒋丽丽站在那里,高跟鞋换了个重心,手撑在讲台上,指甲敲了敲桌面。
“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死了。”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但尾音还是往下掉了,“我教了你们大半年,该骂的骂了,该打的也打了——张浩你上次听写抄答案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张浩吸了吸鼻子:“那你别走再算。”
“来不及了。”
沉默又落下来。
蒋丽丽转身打开课件,说:“我今天为你们准备了一份礼物,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不喜欢也最好给我憋着。”
底下人眼珠盯着她的手,那只手在一体机上挑挑拣拣,最终屏幕上呈现出来的,是一些在他们的记忆中并不存在的照片。
蒋丽丽:“认真看,我一张张翻。”
手指按下箭头,屏幕里是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学生抱作一团,正中央的男生被高高抛起于半空,阳光斜射在他脸上。男孩笑得坦荡。
照片右下角被贴心地标注了日期:——2019年9月3日。
下一页。教室外的风刮的轰轰烈烈,席卷起教室里少年们的发丝,窗帘成了这场闹剧里学生们最佳的庇护所。林晓偷偷地躲在窗帘后涂口红。
——2019年9月21日。
再翻。照片似乎是在教室门口偷拍的,两个重要人物看不太清楚,只占照片右边的一小部分。张浩站在板凳上,一只脚踩着桌子,手里举着一个来路不明的话筒激情喊麦。杨研初悄悄在他脑袋后面比了两个耶,充当他的耳朵。
——2019年10月17日。
继续翻。晚自习时间,大家都埋着头写作业。贺铮躲在教室角落,手里签子扎着一个章鱼小丸子,正准备往嘴里塞。陈屿手里抱着一盒从他怀里抢过来的零食,侧对着镜头。
——2019年10月31日。
往下翻。所有人都坐在操场的草坪上,聚在一起,女孩子们鼓着掌,摇着头,一起唱了一首《纪念》。在阳光下,她们的发丝是金黄的。
——2019年11月17日。
翻。照片里是一片晚霞,很美,不一样的是,那里面有好几十只手。有人比爱心,有人竖中指,还有的掌心朝下,上面写了几行字。
“高一二十三班,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2019年12月23日。
再往后。漆黑的夜晚,女生宿舍楼下,几个女孩子披着微湿的头发蹲在一起。在她们正中央,是一只瘦瘦小小的猫咪,四面八方的火腿肠将小猫咪围在包围圈里。火腿肠的一头,系着的是少女的一颗心。
——2020年3月18日。
………
高一二十三班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我们永不分离。
………
“放完了,同学们。”蒋丽丽出声。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蒋丽丽看着他们低下去的脑袋,心里很无奈。
这群小家伙估计又得伤心很久吧。
不要伤心。
“英老……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些?”
“大半年了。”蒋丽丽把一体机关掉,屏幕暗下去,白日教室里不暗,却忽然亮了灯,所有人的表情都暴露在日光灯管底下——红的眼睛,皱的鼻头,抿紧的嘴唇。
“平时你们闹的时候随手拍的。本来想等毕业做成纪念册的,结果……”她耸耸肩,高跟鞋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提前给你们喽。”
蒋丽丽把桌上的教案拿起来,抱在怀里,说:“我也才24,我还很年轻,但我没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了。说实话,你们其实是我带过的第一届、也是唯一一届学生。”
似乎是有预感她要走,都把背挺的直了些。
蒋丽丽丝毫不领情,她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你们很棒,我也好想继续教你们,我还没有看到你们长大成人呢。”声音很轻,“小崽子们,我没有机会教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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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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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要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