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照常去回春堂。到时,却见小伍和一人站在门口说着什么,十分无奈的样子。
“哎哎!珊瑚你来跟他说!我说不明白!”小伍见了骊珠,如蒙大赦,将头一缩,把烂摊子扔给她了。
骊珠问:“什么事?”
“就是这位八、溯公子,非要到咱们回春堂来当伙计!我说了咱们不招伙计,他说不要工钱管饭就行。我说咱们不管饭,他又说不管饭也行。真是,没见过这么爱干活儿的人!”
小伍嘴上叹气,心里其实十分意动。若这家伙真到回春堂来当伙计,那杂活累活全让他干!他小伍不就有更多时间练武去了?又不要工钱,还不用管饭!这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啊!
且这溯公子不像坏人,估计就是冲着珊瑚来的。小伍看他模样,倒也不觉讨厌。不过此事还得珊瑚决定才行。
骊珠隔老远就看到了那纤瘦清贵的背影,还以为他真一走了之,再不来了。没想到,不过两日,又自己跑来了。
骊珠装没看到他,从他身边走过,进了药堂。小伍识趣地自己干活去了。
溯汐在门口站了会儿,厚着脸皮进去,跟在骊珠身后。骊珠无视他许久,终于忍不住了:“你跟着我干嘛?!”
溯汐:“帮忙。”
骊珠没好气:“你能帮什么忙?越帮越忙!”
溯汐道:“……那若潮生说不久会对这里出手,我想留在这……保护你。”
骊珠也不知自己是何想法,不理他,却也不赶他。随他在堂里跑前跑后,要么像个门神,她看诊时便站她旁边。
几位有宿疾定期来回诊的老人,诊脉时望望骊珠,再望望溯汐,玩笑:“呵呵呵,现如今白大夫名气是愈发响亮了啊,身边都配医童了,还生得这般俊俏,真是,真是……”他想不出该怎么说,只是道,“日后白大夫怕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老穷酸,不乐意给我们看病了。”
“胡伯伯您胡说什么呢。”骊珠松手,脸颊微红,“您这痰症,最忌饮酒,您是不是又偷偷喝酒了?”
老人家眼珠乱转,望着溯汐,张开没牙的嘴,笑呵呵道:“这郎君长得真俊,像画儿上的神仙,倒和白大夫是一对儿似的。”
骊珠无奈摇头。这些老人家,便像半大孩子,古怪任性,想说啥说啥,却只听自己乐意听的。你还不能拿他怎样。
骊珠叹气:“胡伯伯,我再给您开几副您常吃的二陈汤。切记,少饮酒。”
送走病人,骊珠看看溯汐,冲他一勾手,转身去了后堂。溯汐低头垂首,如做错事领罚的孩子,跟了去。
小伍干完杂活,正在院子练剑,看骊珠气势汹汹进来,忙收了剑,说句“我去永寿药行取药材去”,便脚底抹油溜了。
骊珠在院中石凳坐下。溯汐慢步踱来,站在一旁,垂首绞着衣角,竟像个大姑娘。
静默许久,骊珠侧头看他,重重出了口气,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溯汐仍是玩着衣角。骊珠看不下去,伸手过去将他的手拨开,直视他问:“你到底想干嘛?”
溯汐也只得直视她。他的眼黑莹莹,眼底有一抹墨绿,便如一块晶亮的墨绿宝石,剔透幽邃而沉寂。他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护你度过这次劫难。待你安全后,我会自己离开……”
听他说得真挚恳切,骊珠心中一窒:他是认真的?真这么喜欢我吗……
骊珠对于所谓爱与不爱,没有体会。她知道那些概念,却没有切身的体验和感悟。她为了理解这东西,看了无数话本,见了许多所谓‘刻骨铭心’、‘荡气回肠’的爱情,但她还是不知道爱一人,喜欢一人,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包括她对爹娘。她知道,自己应当‘爱’自己的爹娘。父母死得很冤枉,对寻常人来说,这是此生必报的大仇。她知道自己要报仇。却并非发自本心,只是遵从世间的规则。包括她对龚鸿钰的恨意,也是觉得自己‘应该’恨而已。
她很小之时,便有了这个问题。智慧开得很早,情感却长得极慢。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些情绪仿佛不是她与生俱来,而是后天慢慢学习到的。她便像是个拙劣模仿世人的假人,一点点学习他们的情感。
其父母曾以为她是痴儿,然而她学东西却极神速。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全书,聪明得不似常人。
二十年来,她倒也慢慢产生了许多情绪,比如恐惧,害怕,厌恶,仇恨……这些情绪,多和生存有关,关键时能保性命,所以她学得很快。但爱这情绪,太抽象了,她怎么也体会不到。
或许,溯汐能教会她?
骊珠垂下眼睫,沉默半晌,忽拍拍石桌:“坐吧。”
溯汐看看她神情,不似要赶他骂他的样子,便小心坐下。骊珠又抬起眼,转了话题:“你不是才二百来岁么,怎么三年过去,就涨了这么多修为?”
她养的那俩小花妖,每日累死累活修炼,修为却是涨不了一点。
溯汐身形僵了一僵,望着远处,目光散漫:“我继承了我母亲的法力。我们鲛族,上一辈鲛人临死时,可将修为传递给小辈……”
骊珠一愣:“……你母亲?”
溯汐没说话。骊珠不知鲛族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想他丧母,心中必定悲痛,不由得伸手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
三年前,他还不会化形,连话也不会说,三年后,不仅能化形说话,对人族的了解和见识似也随之增长了。看来,鲛族不仅修为能传递,智慧和经验应当也有所传承。
溯汐反手握住骊珠的手。鲛人体温低于常人,他的手常年都是微凉的。对他来说,骊珠的手便如一簇火,温暖、滚烫,仿佛能驱散他心中的坚冰寒霜。
他贪恋这一抹暖,不知觉间,便跪坐到了骊珠身前,像他未化形时那般,将头放在骊珠腿上,闭着眼,眼角滑出泪水。乌黑似藻、冰凉如水的发,披了骊珠满腿。不忍心推开他,骊珠轻抚他的头与后背。
“大夫!!大夫!!”
二人在后堂叙旧,前堂便空无一人。有人风风火火闯进药堂里来,大叫大嚷,连后院都听到了。
骊珠摸摸溯汐的头,替他擦掉泪痕。溯汐站起,拍掉身上尘土,跟着骊珠去了前堂。
只见一黝黑壮实的青年男子满头大汗,神情慌张,站在堂里东张西望,抻脖大喊:“有人吗?!大夫在不在?!大夫!!”见了骊珠,几乎要扑将过来。溯汐忙挡她身前。
“你怎么了?怎的如此惊慌?”骊珠拍拍溯汐,让他让开,便见那男子鼻眼一皱,竟是个要哭的模样:“大夫,麻烦你快跟我去看看我娘子!!我娘子,她,她要生了!!”
骊珠愕然:“我虽是全科大夫,却不擅产科。你娘子要生孩子,你为何不去请稳婆?”
男子满头是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嗫嚅:“我,我们不知道啊!”
看这男子,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些许少年稚气,估计是新婚不久。且是头一胎生育孩子,是以什么都不懂。
骊珠有些为难。跟着沈岚清,内科外科她都有学习,唯独产科,沈岚清并不擅长,也就没有教她。
“求求你了大夫!帮我娘子看看吧!她,她,好像难产!”男子眼泪汪汪,用衣袖擦着眼睛,竟真的哭起来了。
骊珠无奈,只能提了药箱,跟着他去。人命关天,先去看看再说。小伍还没回来,本想让溯汐留在堂里,他却定要跟来。骊珠只好将门锁了。
三人脚步匆忙,走得飞快。滨海城西城远不如东城繁华,住在此处的多为普通百姓。男子边走边说,骊珠对情形知道了个大概。
男子人呼乔大郎,本地人,在码头以装货卸货为职。其妻名润娥。两家本是邻居。三年前,大郎和润娥的家人皆在那场瘟疫中丧命,两人孤苦无依,便走到了一起。
大郎老实,润娥娴静,两人虽说不上什么青梅竹马、情根深种,但一同经了亲人离世的孤苦,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婚后倒也甜甜蜜蜜,情投意合。
大郎在码头上工,润娥便做些洗衣缝补的细活,贴补家用。虽无亲友帮扶,日子也还过得下去。只是成婚三年,润娥一直没有身孕。两人年轻,大郎倒不怎么着急,润娥却有点忧心的样子。
她自小月事便不规律,疑心自己身子有问题。悄悄找大夫看了,吃了许多药,也没得喜讯。七天前,润娥忽觉自己腰身胖了许多。
问大郎,大郎也说是有点胖了,便说她可能最近吃多了。润娥却垂着眼睛算日子。她月事一直不规律,算算竟有好几月没来月信了!喜得她抿嘴笑起来,红着脸对大郎说她有孕了。
他也不懂。既然娘子这么说,也便信了,准备带她去看大夫,拿点安胎药什么的。润娥却有些犹豫,怕空欢喜一场,便说再等两日看看。没想到,不过几天,那肚子便跟吹气球似的长大起来,今日便要生了……
骊珠听得头皮一紧:“你说,你娘子发觉有孕仅仅七天,便要生产了?”
乔大郎愣:“是,是啊。但不是七天,我娘子说她好几个月没来月信了……”
骊珠:“那也不可能!寻常孕妇肚子不可能长那么快的!”
骊珠和溯汐相视一眼,均觉此事绝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