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桃花烂

三人登上小舟,朝岸边驶去。城守大人再三保证,马上便会派人将锦瑟送到回春堂,并马上封锁凌波舫,等待公子前来处理此事。

听骊珠说的严重,小伍忍不住好奇,问:“这蛊毒真有那么厉害吗?”

骊珠道:“中蛊者浑身长红疹,一颗红疹里,便养着一只蛊虫。一旦红疹被抓破,蛊虫就会跑出来,接触到的人就会染上‘桃花烂’,继续长红疹,养蛊虫……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你说厉不厉害?”

小伍打了个哆嗦,突然蹦远了:“你刚才对锦瑟姑娘又扶又摸的,不会也染上了吧!”

骊珠白他一眼。她方才时刻注意,避免接触到锦瑟长了红疹的部位,却也难说。不过呢,若不能研制出解药,这东西早晚会传遍全城的。看来,滨海城又被盯上了。

小伍搓搓胳膊,又凑过来问:“那这个好不好治啊?会不会死人?”

骊珠冷笑了一下,看着小伍道:“你猜,它为什么叫桃花烂?”

小伍方才无意瞥到了锦瑟胳膊上的红疹,想了想,道:“因为那些红疹形状像桃花?”

骊珠吐了口气,道:“这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中蛊者先是肌肤长疹生虫,片片溃烂,继而便是内脏生虫,心肝脾肺肾上全部长满蛊虫,打开患者胸腹,会发现其内脏如同沤烂的桃花瓣,猩红烂融……死得痛苦不堪。”

“哕~!”小伍快吓哭了,“你别说了!到底是谁那么狠啊,太歹毒了吧!”

骊珠沉默不言。溯汐一直默默站在离二人不远不近的地方,听他们说话。他好似不太喜欢说话,但骊珠一开口,他便很认真地听。

“恐怕又是一个大麻烦。小伍,接下来,也要辛苦你了。”研制解药少不得要小伍帮忙,骊珠伸手想拍拍小伍的肩,却发现他一蹦蹦老远。

他摸摸鼻子:“那个,珊瑚,在你研制出解药之前,你可不可以,离我远点?”

骊珠:………

……

回到回春堂,小伍立即便去后院打扫屋子,给锦瑟暂住。

溯汐一路跟随,骊珠始终没对他说什么。既不搭理,亦不驱赶。直到她取出一个‘停业’招牌欲挂到门上,但她个子不够,正欲叫小伍,溯汐已主动接过,帮她挂了上去。

骊珠看着他,问:“溯公子,你一直跟着我们,到底想做什么?”

溯汐有些无措。他低头,想了会儿,答:“我想帮忙。”

骊珠觉得好笑,道:“溯公子,你我素不相识,总共也才见了两面,为何要帮我的忙?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溯汐略显茫然,想了想,回:“没有。”

骊珠:“………那你还真够闲的。”

她说完反身进了回春堂,溯汐也即跟上,骊珠却忽转身,拦住他冷声道:“溯公子请回吧。你身怀术法,法力高强,非一般人,我不知你所图为何,亦无法确定你是否与蛊毒有关,故暂且不为难你。但我须告诉你,我认识玄门高士,若你纠缠不休,图谋不轨,未必无人收拾得了你。请吧!”

溯汐望着骊珠冷若冰霜的脸,眸光微黯,轻启薄唇,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是后退两步,慢慢转身朝街尾走了。

骊珠看他背影,清瘦萧索,沧茫寂寥,透露一股孤寂茫然,心中微有不忍。又想,此人来历不明,行事古怪,还是莫与他有牵扯为妙。

不多时,城守便派人将锦瑟送到了回春堂,小桃在一旁跟着。他们用白布将锦瑟从头到脚裹个严严实实,乍一看,就跟人已没了似的。抬架子的兵士亦全副武装,遮头遮脸,只露眼睛,将架子往堂里一放,立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骊珠和小伍没法,只得两人又将架子抬到后院,送入客房。摘开白布,锦瑟差点被闷坏了。嘱咐小桃好生照料她姐姐,骊珠和小伍便进了药堂,关了大门,开始研制解药。

看骊珠又去沈岚清房中,在那十大箱子书里翻找,小伍笑道:“我师娘这十箱子嫁妆可真是宝库啊,什么疑难杂症的治法都有。”

骊珠摇摇头:“这些书里并没有‘桃花烂’的解法。”

“啊?!!”小伍立时慌了,“没,没有解法,那怎么办?那咱们怎么配制解药?还是快通知师父,让他老人家快回来吧!!”

骊珠看他:“你知道师父现在在哪儿吗?”

“唔……不知。”小伍顿成苦瓜脸,“那怎么办?!我说师父诶,师娘那么一个美仙女儿,你躲什么怕什么啊!你这么怕女人,难道莫非……”

小伍说着说着,便偏了正轨,摸着下巴一脸深思状。扫到骊珠的白眼,这才讪笑着恢复正经:“那该怎么办啊?”

“没有解法,我们自己想出解法,不就行了。”骊珠拿起需要的书,搬去前堂,堆放在诊桌上。这些古籍中,虽无桃花烂的解法,却记载了许多对南疆蛊术的研究,有不少其他蛊毒的制法、解法和下蛊原理剖析。

桃花烂作为一种非常棘手罕见的蛊毒,在书中只有记载,并无解法。

据书上写,这‘桃花烂’的源起,还与一场男女/情/事有关:多年前,一中原书生家中贫寒,又屡试不第,迫于无奈,只好试着贩货维持生计。

怕正式经商会留下‘污点’,日后不能再考科举,他便跟着远房亲戚,去了南疆边地。用中原所产的日用百货,换取苗人采集的药材。

在一个寨子里,认识了一位热情美貌的苗疆少女,两人很快坠入爱河。少女为帮情郎,自是发动族人将自家的稀有药材,都卖给了书生及其亲戚。两人满载而归。如是数次,书生便攒下了些许金银,再次参加科举。没想到这次便中了。

书生春风得意,早将和苗女的山盟海誓及婚约抛到了九霄云外。后又被朝中某位高官看中,被选为了女婿,与高官之女热闹大婚。

苗女在寨子里等了数年,不见情郎再来,十分困惑,便循着书生留下的信息,找到其老家。这才得知,人家早已飞上枝头变凤凰,紫袍加身,乌纱罩顶,妻妾双全,儿女满堂了。

苗女找到时已为官的书生,质问为何负她。书生却说,苗女是蛮夷之民,不受教化,如何当得他的妻子。更说,他当初之所以会和苗女生情,皆是受她下蛊的缘故……

苗女淡淡一笑,也不多言,转身便走。不过几日,书生府中便有人身上开始长红疹,奇痒无比,挠破后脓血满身,恶臭扑鼻。延请京中名医,甚至宫廷御医,皆不知何病,亦不知解法。

不过两月,书生府上死人一片。全身上下皆是红疹烂疮,形如桃花,剖开死者胸膛,其心肝肠肺,尽皆沤烂,嫣红灼灼,便如桃花酿水……故而取名‘桃花烂’。

书生的妻子儿女尽皆染症,唯有书生尚未染上。他想到了是谁,便去恳求苗女放过。

苗女笑道:“顾郎啊顾郎,当初你我海誓山盟,你说若此生负我,情愿万虫穿心、浑身烂透而死,这便是我为你刻意研制的蛊。若你能自愿吞下蛊虫,替你妻儿蛊发而死,那我便放过他们。”

书生见识过府中人蛊毒发作时的可怖情状,如何愿意。他假借思考,回去便暗中调兵,三日后苗女来找他时,便被他设法逮住,施以酷刑,百般折磨。可苗女始终不愿给出解法,对书生下尽恶咒而死。

苗女死后,‘桃花烂’一发不可收拾,以书生府为中心,在京畿四处散播,感染近万人。天子察知情由后大怒,将书生褫职下狱,斩首示众。一面广求能人异士,解蛊救人。然书生一死,蛊毒便渐渐停息,很快就彻底消失了。

众人皆道,此蛊乃苗女用自身怨毒所制,书生死后,苗女怨气消了,蛊虫自然就消散了。

是以直到今日,也无人知‘桃花烂’的解药是什么。

骊珠反复读数遍,想寻些蛛丝马迹。但这记载与其说是记录怪病的临症医案,不如说是医者的八卦随笔,讲故事的内容多于对病症的记录。末了还发表一番感叹,说女子怨恨之毒,更胜于蚖蝮。

骊珠找不到更多资料,只能从蛊虫本身下手。她拿出从锦瑟身上取下的蛊虫,放到玉片上仔细观察。这些蛊虫小如黑点,却可活动,且运动力惊人,竟会弹跳,稍不注意,便从玉片上跳走了,落地不见。

骊珠将蛊虫放到猪肉、鱼肉等死肉之上,发现它们不会停驻,也是一触便跳走。但若放到活鸡活兔身上,却会往皮下钻去,不久被寄生的鸡兔,亦会出现相应症状,大片掉毛,腐烂生疮……

如是反复试验,骊珠研制出了止痒药剂,可暂时抑制蛊虫发作带来的奇痒。但还是无法彻底医治。

过了两日,锦瑟身上肌肤不痒,却痛苦不堪地哀嚎起来。她的五脏六肺痒得透骨钻心,简直比痛还折磨人,令人恨不得把手伸进胸膛,将自己所有脏器挠个稀巴烂……

骊珠还在想办法。凌波舫被封两天了。这两天里,果然陆续出现了其他染症患者,身上也大片大片长红疹。看来骊珠所料不假。

梁星槐带着凌剑等人到了滨海城,听了城守汇报,命令继续封闭凌波舫。他想看看骊珠,却被挡在在了回春堂外面。

这些蛊虫细小刁钻,她和小伍如此近距离接触锦瑟,只怕早已染上了。小桃的手上都已出现了第一朵‘桃花’。他们可能也快了。

骊珠隔着门对梁星槐道:“经过各种试验,我们发现,这些蛊虫怕火,可以用火烧灭。且若一日之内不能寄生活物,便会失活死掉。寄生在非人动物身上后,会失去繁衍能力,生出的蛊虫就不能再继续传人了。”

“凌波舫周围环水,只要无人再进出,就不会扩散出去。公子必须让凌波舫保持封闭。若最终我们未能研制出解药,公子就把凌波舫和回春堂围起来,烧掉吧。”

梁星槐在门外听她语气淡然,仿佛全不在意自己生死,不由心中一痛,道:“胡说!我定会让人研制出解药!我马上召集城内和大梁州所有名医,让他们研究这蛊虫,不信找不出解法!”

骊珠道:“若我都研究不出来,他们更不可能研制出来了。公子别让其他人再接触蛊虫了,免得扩散开来。”

“我不管!”梁星槐甩袖立誓,“我绝不会让你有事的,阿骊。”

骊珠苦劝无果,只觉心累。见梁星槐对自己这样不离不弃,心绪又有些复杂。

“他为什么叫你‘阿黎’?珊瑚,你有个小名儿叫阿黎吗?怎的没告诉我?”小伍的关注点一向很偏。他手上已开始出现红疹,痒得他不停挠手背。

骊珠给他上了药,叫他别抠,他还是无意识挠着。

骊珠真不想搭理他。四人被困在回春堂,连门都不能出。好在每日有梁星槐派兵士将食材日用设法抛到堂后的院子里,四人才不至没饭吃饿死。

骊珠按照古籍上其他蛊毒的解法,参考模拟着,调试了一些药方,总算试验出可抑制蛊毒的解药,但也只能抑制。

夜间,骊珠熬了药,送到锦瑟房里。如今锦瑟脸上身上,几乎全是桃花斑疹,一张清秀的脸狰狞骇人,小桃也已病倒了。骊珠和小伍分别给二人喂药。

锦瑟流泪,说话都有气无力:“白,大夫,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骊珠喂她喝了药,摇头,“这不怪你。要怪,应该怪那个投放蛊毒的歹人。”

喝了药,锦瑟吐出大口大口的黑血,黑血中亦满是细如针尖的蛊虫。之后,她便好了些,内脏不再奇痒难忍。

再这样下去,锦瑟恐怕撑不了两天了。

回春堂周边商铺早已关门闭户,离得近的人家全被圈禁家中,观察是否感染。每日士兵会在回春堂外大声汇报凌波舫的情况。

凌波舫的情况非常不好。尽管有骊珠给出的抑制药方,传播还是非常迅速,满楼上下五百多人,几乎染病一半。空间小,封闭,人多,简直像个蛊虫温床。一人倒下,一传十,十传百,倍数增长。还幸得骊珠反应迅速,蛊毒并未大面积扩散,染症者基本全在凌波舫内。

骊珠夜以继日,不是研究古籍上蛊术的解法,就是鼓捣那些盒子里的蛊虫做各种试验。小伍天天烧火、煎药、熬药,几乎被熏成了个药罐子,身上都被腌入了味儿。

一日,梁星槐又到回春堂外,恳请骊珠定要研制出解药。因为那位倒霉的大棠皇子,也染上这蛊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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