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片沙滩上,鲛人倒在离她不远处。她爬过去看,鲛人替她挡下冲击,后背被炸得血肉模糊,好在胸口仍在起伏,性命应当无碍。
骊珠努力抱起鲛人,往海边树林中拖。刚把它在树下放好,晃眼便见海滩上还有人,正被潮水不停冲刷,赶忙过去救人。
走近才发现,竟是梁星槐。他浑身湿透,俯身趴着,也不知是死是活。骊珠犹豫片刻,还是将他翻了过来,却见他身下竟还抱着一人,准确来说,是一具女尸——璎珞。
没想到梁星槐重伤濒死前,竟会紧紧抱住了对他痴心一片、不惜为他惨死的侍婢。倒算是有情有义。
骊珠伸手探他鼻息,还活着。无奈。她虽不是心软之人,却也不能见死不救。只好又将梁星槐和璎珞尸身依次拖到树林中。
鲛人已经醒了。见她那么奋力地拖梁星槐,脸色便有些不好看,没阻止她,却也没来帮忙。
待将一人一尸拖到树下放好后,骊珠擦擦额头,去看鲛人,问它:“你怎么样?”
鲛人有点赌气的样子:没死。
骊珠也不知该怎么办,到它身旁坐下,去看它背上伤口:“疼不疼?”她身上也没有药,不能帮它治疗,只能看着心疼。
鲛人见她关心自己,心情立即好了,它摇摇头:不疼。
“胡说。背都炸破了,怎么会不疼?”骊珠声音有点抖,用力咬住了唇。
听到她声音中的关切,鲛人转过头来,凑得极近,去看她的脸,见她眼中隐有泪光,心中似又升腾起希望,小心翼翼伸手,想触碰她的脸。
骊珠觉得不妥,眨眨眼,转开头:“咱们去找返魂香吧,能解毒,还能疗伤。你知道在哪儿吗?”
鲛人心一沉,将手放下,点头:我知道。
“璎珞!璎珞!!”旁边响起梁星槐的痛呼。他扑到璎珞身上,竟在流泪。若璎珞知道公子在她死后会为她哭泣,估计死了也会很开心吧。但可惜,她已死了,并不会知晓。
骊珠没想到梁星槐会醒得那么快,心中有点忌惮。冲鲛人眼神示意,便欲背了它离开。鲛人此时受了伤,没有多余法力变腿,走不了路,自然只能骊珠背它。
“站住!”梁星槐拦在两人身前,神情冰冷。他发冠被水冲散,墨发披散,黏在脸上,更衬得肌肤如玉,面容似雪,虽形容狼狈,那股优雅尊贵之气,却无半点遗失。
骊珠抬眼,问:“公子想做什么?”
梁星槐:“带我去找返魂香。”
骊珠心想,此时凌剑不在,说不定已沉入海中淹死,大船早被巨浪翻覆,他身边的卫兵也几乎全部淹死。孤身一人的梁星槐,没什么好怕的。心中有了底气,便道:“凭什么?!公子要找神木,自己去找罢!我们没义务帮你!”
梁星槐冷笑,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连这么个野丫头,都敢这样和自己说话了。他也不说什么,只在玉质腰带上一按,缓缓抽出一柄软剑,随手一抖,削下半树枝叶,纷落如雨。
他师从凌剑,修道是不学的,剑术却早习得精髓,甚至青出于蓝。方才只是顾忌那青衣男超凡入神的法力,没有施展露底。他的剑术在青衣男子面前或许不堪一击,但对付此时的骊珠和鲛人,绰绰有余。
骊珠恨恨道:“早知就不救你,让你淹死在那算了!”
梁星槐冷冷道:“很遗憾你没那么做。”
……
骊珠背着鲛人,梁星槐抱着璎珞,在鲛人指引下,慢慢朝一座大山行去。
聚窟洲曾为仙洲,栖居无数仙人。可惜这些仙人,都在某个时期的神魔大战中陨落,洲上早已没了仙人,也没了主人。只有仙草仙花肆意生长,灵鸟仙禽振翅翱翔。
知晓此地的鲛人,便将其作为自己的一处宝库,时常带领族人前来采集仙花仙草,制作仙药。鲛人一族的治伤灵药,也是很有名的。
龙族成为海中皇族后,鲛人不被允许再来这些地方,因为海中一切,皆归属龙族。鲛人再来采药,都得偷偷摸摸。
龙族本为天神,珍宝无数,哪里会将这些花草真当个宝贝守起来。只是偶尔象征性来巡视一下,对登洲求药的凡人就更不怎么管了。能历经万难登上此地的凡人,都是天命所眷。他们倒也没那么小气。
四人(三人一尸?)行了半日,均觉疲惫,夜间,寻处避风挡雨的山洞,停下暂歇。三个活人里,骊珠受伤最轻,便由她去找淡水,摘野果。鲛人自是被公子扣下,怕她不再回来。
仙洲不愧是仙洲,这里的果子都与外界不同,尽是些骊珠没见过的。有的长得如樱桃,却有拳头大小,有的长得似荔枝,却像葡萄般长成一串……骊珠看着嘴馋又好玩,摘了许多,用衣裳兜了一大包,扛在肩上,差点直不起腰。
怕果子有毒,骊珠在外没敢吃,全带回山洞,让鲛人一一辨认。鲛人看到一种鹅蛋大小的金黄圆果,趁梁星槐不注意,对她打个手势:不要吃。
骊珠心领神会。那果子色泽金黄,香气馥郁,甜美诱人,骊珠光是闻着那香味都流了好些口水。最想吃的便是那果子,没想到不能吃。她不动声色,将此果放到了‘能吃’那一边。
梁星槐心细如发,怎可能轻易被算计?他坐到骊珠身旁,看她和鲛人吃哪一种,已吃完一个,他才会吃。简直谨慎得丧心病狂。
鲛人想了想,拿起一个金黄圆果,吃了下去。骊珠正犹豫,看懂鲛人目光,也拿起一个吃了。但都只吃一个。
梁星槐也拿起一个,一口咬下,汁水四溢,清甜略带酒香的醇厚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诱人沉醉,回味无穷。
饶他是尊贵的大梁州少主,如此美味的果子,此生也是第一次吃到,怔了一下。抬眼看到紧靠石壁、双目紧闭恍若沉睡的绝色少女,不由心中一恸。
这么好吃的果子,璎珞却再无可能吃到了,世间那么多好吃的东西,璎珞都再无可能吃到了……两滴泪从他脸上,缓缓滑落……
不知是果子过于美味,还是心情沉郁所致,梁星槐又拿起一个,吃了下去。感觉飘飘然,像是在饮用醇美香甜的仙酒。
此果名为‘琼枝甘露’,又叫‘百日醉’、‘忘忧果’,传说是天界仙神酿酒必备的一种仙果。吃一颗,便要醉三日。
骊珠和鲛人眼睁睁看着梁星槐吃了两颗,又拿起一颗。
此时,他已有些朦胧了,忽意识到不对,转头看骊珠和鲛人,恍惚记起他们只吃了一个这种果子。便想放下。
然,大脑已开始晕乎,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心情忽而大好,似乎什么烦恼都抛到脑后去了——被龚鸿钰凌辱的愤恨,爱婢惨死的痛楚,前途未明的烦闷……都算什么!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哈哈哈哈……”梁星槐忽如癫似狂,发出一串笑声,艰难站起,手脚皆不听使唤,走得摇摇晃晃,似真是醉了。
骊珠与鲛人对视,便欲蹲身去背它。然不过片时,她亦觉头轻脚重,脸颊火热,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背上了鲛人,却双腿一软,站不起来。
“你,你们,别想,跑,呵呵呵呵……”梁星槐头脑晕乎,意识却还清醒,猜到那果子有问题,被算计了。摇晃着身子,朝骊珠身上一扑。
骊珠与他,皆是凡人,最易受到影响。鲛人却有法力,还可勉强抵挡,唯有它最清醒。但它受了伤,法力又不足以化腿,也是有心无力。
眼见梁星槐扑倒骊珠,将她压在身下,抬头与她对视,似笑非笑,问:“你果真喜欢那个,怪物?我哪里不好,不如它?”
骊珠被压得难受,灼热呼吸喷到脸上,似酒香又似花香,虽不难闻,但她反感,拼命去推。
梁星槐瞅她片刻,低下头来,带成年男子的气息,与浓浓的侵略性,和鲛人那如薄纱拂面、小心试探的轻啄全然不同,且,是灼热的,不是那种微凉的触感……
骊珠微怔,梁星槐抓住机会,技巧纯熟……骊珠想起客栈中曾见一幕,顿觉恶心,奋力反抗。
鲛人快气疯了,再顾不得背上伤痛,鱼尾拍地,蹦到梁星槐身后,五指一张,利爪如刃,狠狠朝梁星槐后背抓去。
眼见便要抓得他皮开肉绽,梁星槐却似后背长眼,软剑弹出,反手一剑,划破鲛人掌心,几乎将它手指削落,鲛人只得缩手。
梁星槐拽起骊珠,将剑横在她脖颈处,恶狠狠威胁:“休想耍诡计,不准……”话没说完,手已握不住剑,长剑落地,他自己亦是歪歪扭扭,站立不稳,不过眨眼间,便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鲛人大喜。然它去看骊珠时,只见骊珠也软绵绵倒在梁星槐身上,醉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