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门，就来到了亚森广场，不知道会不会遇见沈从星，走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他和他妈妈的身影。
四周灯笼挂彩，广场中央有人在进行歌舞表演。索性也看一会，不知过了第几个，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何之穆，他站在台上，下颌线清晰，眼眸漆黑，眼里是潭水一样的幽深，有力的双手拿着吉他，蓝白色的t恤，蓝色的校服裤，被他穿得笔挺又端正，只是这人有毛病吧，放假了还穿校服，尤其是还穿着校服在外演出，任谁看了不得赞一声，有勇气，王主任看了能提上表彰大会。
他高兴地和大家打招呼：“大家中秋晚上好，祝大家中秋节快乐，接下来为大家带来一首《老街》，感谢各位捧场，希望你们在这个美好的夜晚，能收获美好的心情。”随着前奏的旋律声响起，何之穆的声音带着细腻的温情。
“一张褪色的照片，
好像带给我一点点怀念……”[1]
随着一曲完结，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脸颊，我想到了外婆，想到了二妹，想到了摇茶村的童年，若能道声珍重，珍重，若能再见，再见，就不要哭着奔赴下一个雨季，因为雨啊，淋湿的只有没有伞的人。
擦干眼泪，又听了一首《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2]台下的人热情高涨，不停地鼓着掌，正准备走时，我看到了何之穆。
何之穆热情地打着招呼：“白玖玖，巧啊。”
想起刚才的囧样，我尬笑：“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何之穆背着着吉他，两手插在校服裤里：“唱歌的时候吧，我正唱得又投入又深情，想看看台下妹子一脸花痴的表情时，不经意瞟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我还以为是我的哪个白月光，没想到是你，我顿时大失所望，差点唱错一个调，说吧，你要怎么赔我精神损失费。”
我一顿无语：“有毛病，我要走了，我还没说你唱得难听，影响我身心健康。”
“屁，白玖玖，你懂不懂欣赏音乐。”
“不懂。”我懒得和他计较。
“算了，看在你是新同学又蠢又笨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大丈夫有容乃大，走，哥带你去开开世面。”何之穆拉起我就走。
“有毛病，去哪。”我想挣脱却挣不脱，“我不去，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放心，十点前就让你回去，云江治安很好的，要是太晚，本大爷亲自送你回去。”
何之穆带我到了一个酒吧里，昏黄的灯光，吵闹的音乐，眼前是一片缭乱。
何之穆点了一根烟，没吸，只是点着，但是烟雾腾起的样子，仍旧增加我的反感。
“我不喜欢烟的味道。”
何之穆掐断了手中的烟。
“都到这个地方了，随意一点，别这么拘束，来，喝一杯。”
“喝完，你能让我走吗，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顿了顿：“可以。”
一杯酒下肚，有些烈地灼烧着喉咙，我咳了几声，哑着声道：“我可以走了吗？”
这时，过来一个黄毛的男生：“哟，穆哥，女朋友啊，不过怎么是这种清纯的，上次和你来的不是这种类型啊，这么快就换了。”
还没等何之穆说话，我一杯酒泼在了这个黄毛脸上：“清纯你妹。”
我正想狡辩一场，想着王小玥说何之穆以前是个打架能手，怎么也不会占下风，何之穆却拉着我跑了，我一整个震惊：“不是，何之穆，你打架不是一流的吗，现在这么怂。”
“什么叫怂，本大爷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倒无所谓，不过我看你这乖乖女的样子，我可不忍心让你被全校通报批评。”
我轻声道：“呵，你以为我在意吗。”
何之穆装聋作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大点声。”
我咬牙切齿道：“我说，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何之穆高兴地称赞：“不错，会谢人了，有进步。”
“自大狂。”
“没大没小，我看你对沈从星说话挺温柔的，对我脾气怎么这么差。”
“你也不看看，你们是什么差距。”
“怎么了，我看着没多大差距，除了成绩有亿点差距，不过我看成绩他根本不能算个人。”
“自己不努力便罢了，还说别人。”
“难道你成绩很好吗，你就说我。”
“没有，我成绩可能还不如你。”
“白玖玖，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我皮笑肉不笑：“彼此彼此。”
何之穆带着我来到了西槿公园，坐在靠湖的草地上，抬头望去的月亮，比平时大了许多，洒在湖面上的光，像细碎的金子。
我对何之穆说：“有没有一种，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落魄感。”[3]
何之穆拨弄着他的吉他，不紧不慢地说：“依我看，佳人在旁，应该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4]
“呵，油嘴滑舌。”
“说实话，这张嘴，能说过我的没有几个，输给我，你不丢人。”
“是的，谁说得过无赖，那就是无赖中的无赖，我是这种人吗？”
“我也不是这种人，算了，看你听我唱歌时，一脸着迷的样子，本大爷纡尊降贵再给你唱几首。”
“那唱吧，你也就唱歌时，听起来没有那么聒噪。”
“你想听什么？”
“你会什么？”
“本大爷会得可多了，说出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那你唱一首《小星星》吧。”
“不是，你让我唱儿歌，这符合我的少年气质吗，换一首。”
“那你唱一首《一剪梅》。”
“我有那么中年吗，你能不能找首当下流行的歌。”
“毛病，还说你什么都会，你自己随便唱吧。”
“本大爷自己找，世风日下，世态炎凉啊。”
“你……”
“嘘，不要说话。”
吉他声悠然奏响。
“深色的海面布满白色的月光，我出神望着海心不知飞哪去……”[5]
一曲完结，他问我：“好听吗？”
我望着湖上的月亮，轻声回道：“好听。”
何之穆放下吉他，笑着说：“这么敷衍，不能高声夸赞几句。”
我只好高声夸赞：“何大少唱歌真是好听，实在是花中一流，无人能及，令人望其项背，高山仰止……”
何之穆笑着说：“打住，谁让你那么夸人的。”
我回他：“怎么，你也有被夸得不好意思的时候。”
何之穆说：“倒也不是，但是夸人也要符合实际，不然夸得人忘乎所以，连家都找不到了。”
我大笑：“对对对，难得你有那么清醒的时候。”
他却难得正经起来：“有些人清醒一世，糊涂一时，倒不如糊涂一世，清醒一时，既过得自在，也不至于走入歧途。”
我看着他，只看到侧脸的轮廓在夜色里越发的清晰，脸上的神色却隐入黑暗里，也许，他也没有平时那么讨厌。
回到家，不是想象中的漆黑，而是一片明亮。
妈妈和叔叔坐在沙发上，赵小蔓吃着月饼，电视机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吵着。
妈妈看见我，走过来，甩了我一巴掌说：“你去哪了，这么晚不回来，赵叔叔还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太冷清，让我们早点回来陪你，你却跑出去了，手机也不拿，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对不起，我只是看今晚夜色不错，想着出去看看。”
叔叔拉住妈妈：“你也别太怪玖玖，刚过来不熟悉这里，有点好奇心是正常的。”
“再有下次，可不是一个巴掌那么简单。”
“再有下次，你们留我一个人在家就行，反正和外婆一起的时候，你也没想过中秋或者过春节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会不会太冷清。”
“行，你真是好样的，下次谁也别管她。”
我独自进了房间，没开灯。电视机里依然传来吵闹的声音，我带上耳机，一遍遍播放着《老街》，月亮还是那样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空，今天喝的酒似乎还堵在心口，辣得喉咙像灌了刀片。
去年中秋，一老一少和一只猫坐在院子里，晚风吹动竹椅吱呀作响，我指着月亮对外婆说：“外婆，妈妈也在和我们看同一轮月亮吗。”
外婆让我放下手指：“小孩子指月亮，晚上要被割耳朵的。”
我捂住了耳朵：“那我一晚上都把耳朵捂住，外婆我晚上要和你一起睡，你帮我把耳朵捂住。”
外婆说：“月亮是在梦里割的，它会让你做一个甜甜的梦。”
那天晚上我真的做了一个甜甜的梦，梦里，妈妈拿着枣糕，问我甜不甜。
第二天我醒来看时，耳朵后果然出现了一道疤，外婆说：“这是月亮的恩赐，我们玖玖又懂事又听话，月亮喜欢你，才会在你身上留下它的印记。”
我开心地问：“外婆，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外婆说：“因为外婆耳朵后面也有一个疤。”
我拉住了外婆：“外婆，月亮都喜欢我们两个，它一定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就和外婆一样。”
外婆说：“月亮是像玖玖一样的小仙女。”
我说：“怎么会呢，外婆，月亮都几千岁了，它已经老了。”
外婆说：“月亮是不会老的，它有长生不老药。”
我说：“外婆，要是我也有长生不老药，一定要给你，让外婆像月亮一样年轻漂亮。”
外婆说：“还是玖玖好，会逗我开心，外婆即使不在了，也会让月亮陪伴着玖玖，不会让玖玖孤单的。”
看着窗外的月亮，我用手指了指，外婆，你也在那里吗，我轻声低语。梦里，外婆拿着枣糕，问我甜不甜。
标注:
【1】出自李荣浩歌曲《老街》
【2】出自宋·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3】出自唐·张九龄 《望月怀远》
【4】出自宋·欧阳修《生查子??元夕》
【5】出自陈奕迅歌曲《不要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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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中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