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刚起床,看见玻璃窗上细密的水雾,模糊地遮挡着外面的世界,我打开窗,看见的还是被遮挡着的世界,浓浓的雾,灰白色一片,氤氲在白墙黄叶里,冷冽的空气中夹杂着银杏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想到吹进沈从星房间的那堆银杏叶,虽然他没说,但他一定也闻到了这股银杏腐烂的味道。
我拿出书来看,准备把书本上的课文都背熟,我想象着沈从星在窗前读书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端正自己,书本上的字词一个个挤进我的脑海里,在我的脑海里构绘不一样的画面,慢慢地,我与世界只有呼吸在交谈。
等我望向窗外时,朝阳早已驱散迷雾,金灿灿的阳光,像锅上正在熬煮的姜汁,不断往外释放热气,温辣地,吻过全身。
回学校的路上,阳光还是一样的温暖和煦,晚自习时,天空蓝得像泼了墨,窗外两颗星星一大一小,互相眨巴着眼睛,月亮像一艘船一样从云海里升出来,我想起初来的第一天,天边几点星子闪烁,像少年眼里的光。
沈从星见我发呆地望着天空,提醒我该回过神来学习,我浅笑着说:“人们常说,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对于有些人来说,好的风景就像琴弦,拨到人心里去,可是对于有些人来说,再美再好的风景,也不能使他的心产生一点涟漪。”
沈从星没理会我话里的意思,只是说:“如果你想放松,那就再看一会,但是要记得每天的任务要完成。”
“记得的,早上就在努力学的,马上就开始刷题,在你的帮助下,我的数学和物理已经提升了不少,下次考试应该可以摆脱倒数第一的名声。”我含笑道。
沈从星点头道:“还要坚持多学,班级平均分才是你毕业时该达到的水平。”
我略带担忧地说:“目前会不会有点难。”
“初中的题,很多都很基础,你只要把基础掌握牢固,就可以拿到百分之八十的分数,离毕业还有半年多的时间,我相信你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我为你制定了详细的学科复习计划,你每天按计划学习,数学和物理我还做了不同类型的题目练习方案,你只要分类刷题,虽然赶不上我的成绩,超过班级平均分还是没问题的。”
虽然知道沈从星很好,但此刻还是觉得心里有些湿热的泪要流,以前除了外婆,就没有人如此细心周到地替我考虑过。
我问沈从星为什么要做这种费力的事,沈从星只是说,你知道的,我是我视为亲人一般的存在,我妈妈见过你也说,你是个好姑娘,做你的同桌,让我多照顾你。我让沈从星回家后,代我向阿姨问好,以后若有机会,还要去看望阿姨。
第二天早上跑操时,天空一半是灰暗的旧墙皮色,一半是深邃的克莱因蓝。之前上网时不知道看到谁说:“你身上独有的温柔恰似克莱因蓝融入一抹莫奈灰。”
冷静而纯粹的蓝,内敛而温柔的灰,可以属于同一片天空,原本随着跑操的脚步声而上下起伏的心跳声,也变得安静,沉稳起来,灰色的天空底下,还是憧憧叠叠的树影,朦胧,迷糊,而蓝色这边,残月还清辉的光,渐渐染白了天空,残月模糊地没了影,融化在自己盛大的绽放里。
跑完时,额角的汗水微微地冒出了头,像雨夜过后,顶着一头雾水的蘑菇,王小玥跑过来拉住我,说:“好累啊,快把脸洗一洗,我们去吃饭吧。”
我喘了口气,调整好呼吸道:“走吧。”
我们一边走,王小玥看着我说:“玖玖,我发现你现在真好看,脸颊微微发红,毛孔细腻可见,嘴唇也像打了口红,眼睛深邃,像黑葡萄一样,话说,你嘴唇不会真涂了口红吧。”
“没涂口红,早上起来吃了一个特大号的红辣椒,辣得刚狂奔了二里地。”我笑着说。
何之穆走到旁边听到我们说话,调侃道:“辣成这样,才能跑二里地,白玖玖,加强锻炼啊,体育成绩可是也要加到中考分数里去的,被这个耽误了,你说咱俩怎么上一个高中。”
没等我说话,王小玥立刻反击说:“何之穆,你少在这损人了,玖玖这么短时间成绩提升了这么多,以后说不定还要超过你一大截呢,你就等着甘拜下风吧。”
何之穆辩解说:“王小玥,我们一起读一个小学长大的,你不会不知道,哥以前不是靠颜值出名的,而是靠成绩吧。虽然不论什么都很拿得出手,但是……”
何之穆还没说完,王小玥已经拉着我走了,王小玥说:“吃饭要紧,再听他说下去,就该上早读了,哪有时间吃早饭。俗话说得好,一顿不吃饿得慌,班里人好多都有胃病,但是我就没事,因为我天天吃,玖玖,你应该没有胃病吧,我没看你胃痛过。”
“没有,我也是天天吃早餐。”
以前上学时,外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把早饭热好,虽然有时候贪睡不想起,外婆也会监督我早起,把吃早饭的时间留出来,冬天实在起不来的,就蒸个红薯或者馒头,让我路上带着吃,有时候碰上外婆头一天赶集的,还能带上枣糕吃,我曾经问过外婆:“外婆,为什么你从来不自己做枣糕。”
外婆说:“因为之前的枣糕都是外公做。”
外婆和外公在一起,家里的饭都是外公在做,直到外公不在了,外婆才学着做饭,可是就是做不好枣糕,不知道是顺序不对,还是放材料的比例不对,外婆总是做不出原有的味道,外婆说:“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罢,做出来了,这味道总要甜得往房间里招苍蝇。”
来到食堂,王小玥拿了一根油条,几个生煎包,还有一杯豆浆,我拿了一个红薯,一个茶叶蛋,还有一个馒头,我们坐在位置上慢慢吃时,王小玥又开始给我唠嗑何之穆的事。
王小玥说:“玖玖,虽然你成绩上来了,但也要继续努力,何之穆刚刚说的话也不是胡乱吹牛,小学我们在一个班时,他的成绩在我们班也是沈从星这种甩别人好几条街的名列前茅,那时他也是班长,老师都说,他聪明能干,后来的事,我们只知道,他跟着外面的人学坏了,不是打架就是斗殴,渐渐败坏了在老师心中的形象,成绩也一落千丈,后面我给你说过的,他因为差点把人打进医院,脾气才有所收敛,不再干这种打架斗殴的事,但是成绩确实没提起来过,虽然这样,你不能否认,他脑子其实还是好使的,若真好好学,虽然这么多年的基础都荒废了,但是赶上我们班中等水平还是没问题的。”
我静静地听着王小玥说的这番话,内心充满了疑问,究竟是什么事,让何之穆发生了这样的转变。也许真的是少年自负聪明,又很会打交道,在外面结识了些不入流的人,在别人的追捧中,迷失自己去迎合别人的目光。可后来呢,是因为害怕吗,因为有人进医院,所以何之穆害怕了,才收敛个性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有些冷白的阳光映照在教室门框上,何之穆踩着早读的铃声进来,笑得摇摇晃晃,把阳光都颠了一颠,颠成了晶亮的明黄色。
今天语文早读,语文老师早两分钟就进来等着了,看见何之穆进来便道:“今儿班长来得还挺准时,我以为一个早读课还不够吃早餐的。”
何之穆嬉皮笑脸地回应道:“怎么会呢,在我这里,别说吃早餐,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能误了神圣的早读。”语文老师见他肯按时早读,已经是烧了高香了,开始让我们早读。
随着一片朗朗的读书声响起,原本只顾着按自己计划学习的沈从星也和我们一样开始晨读,他的一字一句清晰得如风吹散迷雾,我越是沉迷在他的声音里,就越是沉迷在学习里,有他在的周围,世界总是温柔地耳语,靠近他,总有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牵引着我,飞蛾扑火总是要灼伤的,可他不是火,仅仅是光,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给我的,从来都是渔。
读书的声音整齐划一,如阳光穿透玻璃一样,读书声也从玻璃里穿出去,将阳光切割在云层里,散成五颜六色的菱形,那声音呢,声音也会有颜色吗,当然了,还有形状。
我问丁慧为什么会喜欢何逸伟,丁慧说,因为何逸伟说她的声音会吐蓝色的泡泡。
我真是奇怪还有这样的比喻,丁慧当时也奇怪,便反问道:“为什么不是粉色的泡泡,你们男生不是习惯性认为粉色代表女生吗?”
何逸伟说:“因为我打球时听见你的声音,觉得水漫过了脖颈,球总是偏到对手那里去。”
何逸伟这么一说,倒逗笑了丁慧,丁慧那段时间总是犹豫自己要不要走艺术生的道路,不走的话,光靠自己的成绩实在无法上一个更好的学校,可是声乐学习又到了瓶颈期,两难抉择下,心情抑郁得每天唱出来像哭丧似的。
丁慧笑了过后向何逸伟道歉说:“不好意思,我练声是不是吵到你了。”
“那倒没有,你只是让我发现,自己打球真没天赋。”何逸伟说。
丁慧连忙说道:“虽然我可能会影响到你,但会不会打球可就是看你自己了,与我无关。”
何逸伟也说:“那你会不会唱歌是不是也是看你自己,与别的东西无关。”
何逸伟的话戳破了丁慧长久以来纠结不已的心理障碍,不管走不走艺术的道路,她都应该好好对待自己喜欢的声乐,正是这番豁然开朗,丁慧连瓶颈期也跨过去了,坚定地选择了艺术生道路,而何逸伟也选了体育特长生。两人因为一番话志同道合地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