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背书

晚自习时,语文老师说要让我们背课文,今天晚上必须要把《岳阳楼记》背会,明天早上抽查,只听一阵齐声地哀嚎,然后就是叽里哇啦的一片嘈杂声。

当然,我左边没声,前面,也没声,沈从星在上课时早已将课文烂熟于心,对于沈从星来说,任何学习的东西,在老师教之前,他一定至少懂了百分之八十,这还只是我保守的估计,他在课上永远做着其他课的作业,而前面何之穆,竟然也没背,确实在我的意料之外。好吧,一个超级学霸,一个超级学渣,都有不背的豪气,我还是要努力背的。

因为怕吵到沈从星,我没有背出声,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眼睛瞪着书本,希望把每一个字都抠出来,安在我脑子里。

过了一会,沈从星停下手里的笔,说:“大声诵读有助于记忆,要做到眼观其文,口诵其言,心领其意。”

于是我开始朗读:“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听到我开口,沈从星低着头继续写题,嘴角弧度微扬,我嘴上开口,却还是忍不住吐槽,什么口诵其言,心领其意,我就没听沈从星背过书,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朗读确实提高了我的记忆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逐一攻克了文章中的每个段落,并尝试将它们串联成完整的篇章。经过反复练习,直到我能流利无阻地背诵整篇文章为止。

周五回家的下午,我和沈从星走在回家的路上,闲谈间,我不禁好奇询问为什么从来没见他背过书。

沈从星回忆起自己的童年,那时父亲每日督促他晨曦中诵读经典,勤习书法,长期积累使他对许多古文名著信手拈来。虽然儿时曾抱怨过这份严格的教育方式,但是爸爸从来不用严厉的话语和他说话,而是耐心地安抚,耐心地教导他,还会陪着他在旁边看医学案例。

沈从星爸爸是心理医生,看的都是各种抑郁症,焦虑症的案例,因为看到了太多支离破碎的家庭和个人不幸的悲剧,爸爸总是极其地温柔,他的话总是令人如沐春风,妈妈也会做好早餐等他们一起吃,吃完后爸爸会让妈妈休息,自己把碗筷收拾干净再去上班,那段看似平常的日子,已经化作了他人生中最宝贵的记忆。

后来,直到有一天,沈爸爸接诊了一个女生,本来病人的病情已经逐渐稳定,不料在一次治疗回去后因为遇见一个男生一起说了几句话,那位女生的母亲看到后当着男生的面打了女生一巴掌,还说女生不检点,女生当晚跳了楼,后面女生父母来到沈爸爸的诊所大闹,在争吵过程中,女生父母一气之下拿花瓶砸向了沈爸爸的后脑勺,沈爸爸因此去世,沈妈妈因为此事伤心欲绝,当时天气严寒,沈妈妈感冒发烧下还在为沈爸爸的事奔波,劳累过度,持续的咳嗽下,喉炎越发严重,渐渐失了声。

此事后,沈妈妈就带着沈从星搬离了南槐巷,他们像以前一样生活,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沈从星还是六点起来读书,沈妈妈起来做早餐,每天早上朗朗的读书声让沈妈妈慢慢从悲伤中走出来,少年稚嫩的声音在房间外回响,一点点充盈着沈妈妈空寂的内心。

一年又一年,窗外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春天,沈从星看见楼下的砖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草。

夏天,邻居盆里种的喇叭花总是在沈从星窗前张望。

秋天,窗外的银杏叶被斜斜地吹进房间里,一开始,沈从星把它们都收集起来,装到盒子里,后面盒子装不下了,沈从星只好让他们都入土为安。

冬天,寒风呼啸,楼下的小卖部传来烤红薯的香气,这时,沈妈妈也会给沈从星买几个上来。

初一初二时,因为晚自习下课早,沈从星还是坚持走读为主,每天都回家陪伴沈妈妈,上了初三,因为下课太晚,在沈妈妈的要求下,沈从星只好每周住校,等周末回家。

当我们走到亚森广场时,遇见了赵小蔓和何之桃,她们坐在公园的椅子上聊着天,身后夕阳垂钓在柳枝上,当我看到赵小蔓时,她也看见了我,赵小蔓和何之桃同班级,是玩得很好的朋友,因为和沈从星不同方向,我就让沈从星先走了。

沈从星走后,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和赵小蔓打招呼,我想她那么讨厌我,应该不想让外人知道我是她异父的姐姐吧,当然,我也不喜欢她,从我进入这个家的那天起,她就讨厌我的到来,她觉得我分走了她的爸爸和妈妈的爱,即使我知道,我从未分走过,可她这种年纪的小女生怎么看得出来,她只知道饭要多做一份,她喜欢吃的菜要被夹走一些,而赵叔叔买给她的东西,也会多给我带一份,倒也不是因为赵叔叔有多喜欢我,只是为了维持一种表面的公正而已。

我提着书包,准备笑笑就走开,何之穆却叫住了我,他手里提着奶茶,何之穆拿出一杯递给我,嬉笑着说:“真巧,刚买的奶茶,加热的,抹茶味,希望你会喜欢。”

我摆手准备拒绝,他却直接放到我手里,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

何之穆说:“拿着吧,客气什么。”

随后他转身把剩下的奶茶给了何之桃和赵小蔓,“刚出的新口味,就你们两个馋。”

“谢谢穆哥哥。”赵小蔓甜甜的嗓音倒是和对我说话时不同。

何之桃喝了一口奶茶,用埋怨的语气道:“不用谢他,照顾妹妹是哥哥的义务,妹妹的朋友也是他的妹妹,何况这么久了,他才买过这么一次奶茶。”

“你们不是要去玩旋转木马吗,快去吧,等会送你们回家。”何之穆摸了摸她们两个的头。

赵小蔓和何之桃走后,我对何之穆说:“谢谢,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何之穆顺着椅子坐下来,说:“见到妹妹,不打声招呼吗?”

他这瞬间的凝视,让我有如芒在背的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这一切,没等我开口,他又接着道:“上次家长会,我去给之桃开,看见你妈妈坐在赵小蔓的位置上,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她是你妈妈吗?因为你们长得很像,可是我不知道的是,你和赵小蔓一个姓赵,一个姓白,我猜测,你们应该是重组家庭,我问之桃赵小蔓是不是一直和她同班,她说是的,她们从一年级就在一个班,而你却是今年刚转学过来的。刚刚你和赵小蔓见面,你们都没有喊彼此。”

我看着他,感到一种被当街抓到偷东西的羞怒和不安。

何之穆顿了顿,把手放在旁边的位置,“先坐下吧。”

我坐下来,等着他继续开口,我还想听听他都知道些什么,何之穆却转向我的方向,声音附在我耳边轻柔道:“所以,玖玖,在家很不开心吧。”

我有一瞬间的疑惑,我茫然地看着他,少年却笑得一脸妩媚,“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我想时间会让潮水把贝壳推上岸。”

何之穆对我的这些审问和剖析,让我有些不愉快的情绪,我怒道:“你给我说这些,目的是什么。不管我的家庭是什么样,不管他们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不管我开心,还是不开心,你了解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何之穆就像一个洞穿我所有行为的人,此刻安慰道:“不用紧张,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很像我一位故人,尤其是生气的样子。”

“我不是你以为的任何人,今天,谢谢你的奶茶,我先走了,赵小蔓就请你送一下。”我站起来声音冰冷道。

何之穆说:“抱歉,一时冲动,冒犯到你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希望我们之后还能开心地吵架。”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后,我没有胃口吃饭,独自回了房间。没多久,赵小蔓就回来了,说自己今天玩得很开心,朋友的哥哥请她喝了奶茶,还吃了好吃的炸鸡。说完自己的事后,赵小蔓说她今天遇到我了,我和一个男同学一起走路回家。妈妈把我叫了出去,问我怎么回事。

我解释说:“是班里的一个同学,放学恰好遇见,因为有一段路相同,就一起走了,毕竟是同班同学,总不能故意装作不认识,同一条路要分两边走吧。”

妈妈姑且相信了我的话,但还是说:“你在学校就好好读书,现在早恋不合适,不多一点经验,怎么知道自己认识的人是好还是坏。你刚到这里来,我相信你没有这个胆子,去睡觉吧。”

我躺在床上,泛冷的白光带来更深的凉意,脑子里的混乱让我无法正常思考,白天的画面在我眼前滑过,早恋吗,我想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妈妈觉得在听水县爸爸的离开,对她是一种精神的打击和折磨,可对我来说,听水县的一切,又何尝不是痛苦与羞辱。

至今,我记忆里的听水县还散发着石楠花香的味道,房东门前种满了这种花,记忆的香味摸进鼻孔,胃,突然眩晕起来,这种感觉就像爱晕车的人闻到车里的皮革味被阳光焖炙在汗臭味里,没有一丝风,叶落了,我睡着了,心脏在敲左脑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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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向暖
连载中叶寻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