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推开的瞬间,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姜年刚迈进一只脚就愣在了门口,因为他没想到偌大的包厢里竟然就坐了——三个人:一个骆衍舟,一个陈旬,还有一个人不认识。
也不能说完全不认识吧,那张脸姜年还是有点儿印象的,在哪里见过呢?
对!昨天躲雨的时候,对面商场的LED大屏幕上就是这张精致的脸。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的来人,但姜年只对上了骆衍舟一个人的视线。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估计是太热的缘故,领口的两粒扣子没有扣上,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里面亮闪闪的银链。
昨晚光线昏暗,姜年又心乱如麻,导致他压根儿没看清楚骆衍舟如今的样子,眼下视线交会间才看了个仔细。
他比记忆里成熟多了。
这人小时候圆头圆脑,后来开长了,轮廓乍显,原本偏圆眼睛变得有些深邃狭长,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实在美丽。
多年未见,这人轮廓倒是更加分明,今天的发型也应当是打理过的,几缕乌发随意但有型地压在额前,衬得额头愈发白皙,看过来的神态似笑非笑,浓密睫毛下的眼神一派狡黠勾人。
这场对视是姜年先败下阵来移开了眼,他实在受不了骆衍舟那**又直勾勾的眼神。
陈旬不清楚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忙起身介绍:“骆总,这位是编剧姜年,我刚刚跟您提过的。”
“哦——,幸会幸会。”骆衍舟举止落落大方,从容不迫地起身朝姜年伸出一只手。
“这位是泛舟娱乐的骆总,咱们的大伯乐。”陈旬向姜年使了眼色,示意他热情一些。
姜年走向前虚虚回握住骆衍舟伸出的手,微微颔首:“骆总好。”言毕立马抽回自己的手,将目光移向旁边的那位帅哥。
好巧,这人也正好在打量姜年。
“你好,林嘉旸。”漂亮的脸,标准的笑,让人如沐春风。
“你好,姜年。”姜年礼貌地回握住那人伸出的手,微笑点头,随后走向陈旬旁边。
陈旬看上去心情格外不错,还难得贴心地替姜年拉开椅子,“这位你应该知道吧,最近的顶流啊,特火的那乐队——“驯服玫瑰”的主唱。“
林嘉旸笑着摆了摆手:“没有,没有,陈导夸张了。”
姜年坐下来,理了理上衣下摆,笑着接话:“嗯,知道。”
知道才怪,根本没听说过。
人都到齐,服务员开始上菜。
第一道凉菜端上来,黑色高脚瓷盘之上盛着精心雕刻成花型的白玉苦瓜,服务员拿起一壶调配好的百香果汁自上而下倾注,羊脂白玉般晶莹剔透的苦瓜花被浇得露浓花瘦。
“这是苦瓜?”林嘉旸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的菜,他没见过白色的苦瓜。
服务员殷勤地开口介绍:“这是附近南沣县里安镇优质生产基地里当天采摘运过来的白玉苦瓜,保证新鲜爽口……”
林嘉旸满怀期待地夹了一朵裹满汁水的苦瓜花送入口中,嚼了几下后却忍不住眉头微皱,面露难色。
有点儿苦啊。
白色的苦瓜看上去诱人,实则内里也还是苦的,也是,不苦还能叫苦瓜吗?
倒是骆衍舟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点头称赞:“味道不错。”
陈旬抿了口杯中的酒笑着开口:“骆总吃得惯?我就不行,再精心调制过的苦瓜对我来说也吃不习惯。”
“吃得惯——我从前常吃。”骆衍舟说完又夹了一筷子。
陈旬敏锐地觉得骆衍舟这句话似乎有言外之意,但他却怎么也咂么不出到底有什么深意。
“姜先生怎么不动筷,是和陈导一样吃不惯吗?”骆衍舟话锋一转,指向姜年。
姜年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倒是被陈旬抢了先:“他应该吃得惯,刚才那服务员提过的生产基地就在姜年老家,咱们影片的取景地就定在那儿呢。”
“这样啊——,原来姜先生老家是那里的,我刚才听说你为了这次庆功宴特地从外地赶了过来,还以为你不是本地人呢。”骆衍舟一脸的恍然大悟,“那想必这白玉苦瓜你从前也常吃了?”
“嗯,常吃。”姜年淡淡回应,伸手夹了一块儿放入口中,似乎是在印证那句“常吃”。
三杯两盏淡酒下肚儿,陈旬想起那会儿谈论的正事儿,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兴冲冲地对姜年讲:“咱们之前聊的那个综艺项目,骆总说他投了,回头审批下来就开拍。"
“咳——”姜年听了这话,差点儿呛到,不可置信地放下酒杯看向陈旬:“哪个综艺节目啊?”
“还有哪个啊?就那天咱们讨论的那个啊,《瓜田里的夏》啊!”陈旬觉得姜年肯定是高兴傻了。
说实话,他今天就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向骆衍舟那么一提,也没真指望骆衍舟能痛快答应,万万没想到啊,骆衍舟听了非常看好,当即拍板说要投这个项目,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呐。
姜年有些哭笑不得,一下子明白为什么今天陈旬看上去这么高兴了。
这所谓的综艺项目不过是前几天陈旬喝多了随口乱提的,他呢也喝多了,听了陈旬的点子后附和了几句,完善了一下,还想出了个名字《瓜田里的夏》。
所谓《瓜田里的夏》就是请一群有“瓜”的“争议流量艺人”去农村种瓜,白天干活晚上唠嗑,该洗白洗白,该黑红黑红。
就这离谱综艺随口说说得了,怎么真拍?拍出来还不得炸锅?
“真的假的?”姜年怀疑自己喝多听错了,他看了看陈旬,又看了看骆衍舟,俩人都无比淡定,看上去势在必行。
“这……”姜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么一个只存在于PPT的项目,竟然也要拍了吗?
“行了,别激动了!”陈旬拍了拍姜年的肩膀,“这综艺真拍出来,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姜年欲哭无泪,他真是愧不敢当,这种点子也是够离谱的,“我……”。
还没等姜年说出个所以然,骆衍舟就举起酒杯:“我原以为像你这样的文艺青年,脑子里只会构思文艺片,没想到也能想出这么有爆点的点子。”说完,不等姜年反应,他就起身碰在姜年身前的酒杯上,“叮——”的一声。
得,这个功劳算是给自己坐实了。
一旁的陈旬还在傻乐,举起酒杯也跟着碰了一下。
骆衍舟拿起自己的手机放在圆桌转盘上,轻轻转到姜年面前,笑容礼貌而克制:“我觉得你这人特别有意思,交个朋友吧,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
姜年看着眼前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是骆衍舟的微信二维码,他双手摸向裤子口袋,却摸了个空。
坏了,来之前光顾着换衣服了,手机没带。
“不好意思——,我……我手机没带。”姜年冲骆衍舟抱歉地笑笑,也不知道他信不信,毕竟他们曾经闹得很不愉快,眼下”没带手机”的借口未免太像故意拒绝。
“没带手机?”骆衍舟笑容一滞,像在思考这句话的可信程度。
一旁的陈旬不以为然,拿出自己手机扫码后,把骆衍舟的手机递了回去:“没事儿,我先加您,回头再一推荐不就成了。”
“好。”骆衍舟干脆利落地收回自己的手机,面色无半分异样。
倒是姜年,忍不住抽了张面前的纸巾擦了擦自己额角那并不存在的汗。
一顿如坐针毡的聚餐结束后,四人一同离开包厢。
林嘉旸似乎很忙,直接就去了机场。
余下的三人一起乘电梯回房间。
陈旬的房间在6层,电梯到了后,他冲俩人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电梯门再一关,就只剩下姜年和骆衍舟了,狭小的空间内,二人的气息交杂萦绕。
姜年的心又开始跑调,七上八下地一通乱跳。
很快,电梯运行到姜年所住的8层,他松了口气正要出去,不料骆衍舟一个闪身向前,将门口堵住。
电梯门又合上,继续向上运行,骆衍舟这才转过身来正对着姜年。
姜年忍不住后退一步,脊背几乎贴上电梯内壁,他严重怀疑骆衍舟又偷偷长高了。
“你做什么?”姜年咽了下口水,发问。
“呵——,我能做什么?”骆衍舟觉得他哥的这句话很好笑,“你怕我啊?”
姜年有些无语地抿了下唇:“我怕你干什么?”
这人说话还是老样子,总让人接不上话。
“啧,那你干嘛不敢看我?”骆衍舟不依不饶,往前更甚一步,语气轻佻得像个撒泼的小孩。
姜年无奈地抬起头看向他,有那么点儿慷慨就义的意思。
这下骆衍舟满意了。
刚在在包间里,有其他人在,害得他都没怎么好好看看他哥。要不是怕他哥抬脚就走,他真想谁也不叫,就他和他哥俩人吃顿饭。
姜年的长相属于清秀型的,五官柔和精致但轮廓干净硬朗。
眉骨高而清晰,压得一双杏眼分外深邃。不笑时,眉目似宣纸上墨笔轻扫,疏离淡漠;笑起来,眼睛就软了,弯成一汪月亮,温润如玉。
反正不管什么时候,他整个人总像是笼在清晨带着湿气的雾里,眼神清亮却时常带着一层水汽,令人联想到凝露初绽的木芙蓉,又或是方才桌上那盘晶莹剔透的白玉苦瓜。
一番端详下来,骆衍舟觉得他哥清瘦了许多。
虽然他哥从前就不胖,吃饭也不怎么积极,但总归还是有些肉的,现在倒好,鼻梁与下颌过于分明利落,一点儿多余的肉都没有了。
姜年被骆衍舟盯得有些不自在,薄唇轻启:“嗯……你有事儿?”
“嗯?”骆衍舟的端详与打量并未有半分收敛,反而更甚,目光离开姜年的脸往下。既然他哥脸瘦了一些,身上估计也清减不少,只可惜他哥今天穿的亚麻衬衫太过松垮,显不出里面的腰身。
“我跟那个林嘉旸没什么关系。”
“什么?”姜年对这突如其来的解释有些意外。
“就刚刚吃饭坐我旁边的那个人。”骆衍舟以为姜年这么快把人忘记了。
“我知道”姜年心想自己还不至于记性差到刚见过的人转头就忘,“那他为什么会在?”
没什么关系那人为什么在场,难不成不请自来?
骆衍舟表情不太自在,"我带他来是想让你生气。”
“……”
姜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解释?”
“我怕你真生气。"
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他们俩在饭局上几乎零交流,也没啥亲密举动,有什么可生气的。
"嗯。知道了。”姜年看着眼前人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他还有话没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你刚才真没带手机?”骆衍舟到底是没忍住问出来。
姜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小子刚才不信。不过他又松了口气,还好骆衍舟问得只是这个,要是别的问题,他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嗯,是真的没带,忘房间里了。”姜年别开脸,轻飘飘地回答。
“那就好,我还以为……算了,你回去记得通过我的申请。”
“嗯,好。”
骆衍舟心情一下子舒畅了,他终于又可以有他哥的联系方式了。
姜年微微侧身,偏头看向明显有些兴奋地骆衍舟:“没事了?出去吧。”
电梯早就到顶楼不知道多久了。
“哦。”骆衍舟迈出一步,又想起什么来似地转身抬手挡住即将关闭地电梯门:“你——”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来人打断。
“您好,麻烦让一下。”电梯里挤进来一位抱着女儿的年轻妈妈。骆衍舟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向下运行。
他其实想问他哥——要不要去他房间待会儿。
没说也好,说了他哥估计也不会去,不如没说。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姜年泄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垮下肩膀靠在电梯内壁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令人心尖发痒。
伏在妈妈肩头的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看向眼前这个好看的大哥哥,忍不住咯咯笑。
姜年也冲小女孩挤出了一个微笑,随后快步走出了令人呼吸不畅的电梯。
酒店的走廊依旧静谧幽暗,厚重的地毯踩上去让人感觉虚浮。
姜年脑袋乱糟糟地走向自己房间,脑海中不停地回味着刚才同骆衍舟的对话,对他的态度感到意外。
当年他诓骗骆衍舟到国外却又消失不见,以骆衍舟的性格应该对自己恨之入骨、大吵大闹才对,竟然还能像无事发生似地、平心静气地说话。
难不成五年未见,他长大成熟后转了性?
他是真的不追究了,还是只是按下不提?
如果是按下不提,那等到旧事重提的时候又该是怎样难以令人招架的场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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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