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产证券化的前提,是资产权属清晰、现金流可评估。”顾绯说,“版权库里现在一百三十七项在册资产,有多少权属是干净的?有多少连权利人都查不清楚?”
她翻开手边一沓纸——打印出来的摸底记录,第一页就圈着华晖传媒那批挂账资产。
“就说这批。账面挂账六十万,实际控制权在远景文化咨询手里,远景又跟一家叫晨光的文化公司同一个楼层办公。权利人是谁?是华晖,是远景,还是晨光?连权利人是谁都说不清,怎么入池?怎么证券化?”
她合上文件,看向顾言修:“顾副总,入池之前,得先回答一个问题——池子里的水,干不干净。”会议室里,气压低了下去。
顾言修脸上还是笑着的,但笑意没到眼底:“顾总这是……在质疑基金管理团队的专业性?”
“我在替顾副总排雷。”顾绯说,“这批权属存疑的资产要是入了池,将来出了事,背责任的不是我,是牵头扩募的顾副总。”
她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证券化,是把资产的未来现金流卖出去。可要是资产本身是个雷,证券化卖出去的,就是雷的未来。到时候爆在谁手里,谁就得先挨炸。”这话说得很直。
顾言修的笑容淡了半分。
这时,周子墨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谈天气:“顾总的担心,我可以理解。不过基金管理这行,有一套成熟的风控体系。权属问题,可以进池后再慢慢理顺——先上车,后补票。行业里,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顾绯看向周子墨:“周总,‘先上车后补票’这个比喻,用在版权上,不太合适。”“哦?”
“版权这东西,跟房子不一样。房子可以先住后□□,可版权——权属不清晰,就不是‘补票’的问题,是这辆车到底是谁的、司机有没有驾照的问题。”顾绯说,“更何况,我查过这批资产的底。远景文化咨询,注册地址在城西园区二楼东侧。同一层楼,还有一个办事处——晨光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她看着周子墨的眼睛:“周总认识晨光吗?”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周子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立刻接话。那停顿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发现不了。
“晨光文化,”周子墨说,“听说过。老牌出版公司。跟我们没什么业务往来。”
“那倒巧了。”顾绯说,“远景咨询的工商资料里,显示与晨光存在关联。而晨光的实际控制人,据我所知——姓苏。”
她没把话说完。但‘姓苏’两个字,在座的人里,有人听得懂,有人听不懂。顾言修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向顾绯,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有意思’,而是一种被冒犯的审视。就在这时,长桌尽头,顾廷远睁开了眼。
“吵完了?”老爷子问。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顾廷远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顾言修,扫过周子墨,最后落在顾绯身上:“阿绯说的,有道理。入池的东西,权属不清,就是给基金埋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扩募的方向,我同意。但入池标准——”老爷子说,“按阿绯说的办。权属不清的,一律不进池。进池的每一项,都要版权运营中心出独立的评估报告。”
他看向顾言修:“言修,你有意见?”顾言修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爷爷定的事,我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老爷子说完,又闭上了眼。散会。
顾绯收拾文件的时候,白景行端着茶杯从她身边走过,只留了一句话:“你刚才那句‘司机有没有驾照’,说得不错。”顾绯:……
她还没缓过神,身后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顾总。”
她回头。周子墨站在几步外,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像在看一场还没散场的戏。
“顾总查账的本事,我见识了。”他说,“不过,评估这活,水很深。顾总还年轻,当心——别被水呛着。”他说完,点了点头,走了。
顾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刚要离开会议室,秘书小跑过来:“顾总,董事长请您留一下。”顾绯脚步一顿,又走回长桌边。
会议室里已经空了,只有顾廷远还坐在主位上,手里摩挲着那只茶杯,像在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坐。”老爷子说。顾绯在他对面坐下。
“阿绯,扩募会上的话,你说得直,也说得对。”顾廷远说,“权属不清的资产入池,是埋雷。你替言修把雷指出来,是好事——但你知道,爷爷今天把这杆秤交到你手里,是为了什么吗?”
顾绯想了想:“为了让我掌秤。”
顾廷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赞许,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秤交给你,不只是让你挡雷的。谁想往秤上放不该放的东西,你就有权,把他的爪子按回去。”
顾绯轻轻点了下头:“那如果——想放东西的,是言修哥呢?”顾廷远没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顾家的秤,”老爷子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不认姓。”顾绯从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站在走廊里,把爷爷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顾家的秤,不认姓’。
这句话,是承诺,也是警告。承诺的是:她掌秤,谁伸手都按得回去;警告的是:她要是往秤上放了不该放的东西,爷爷也会按她的爪子。
“阿绯,我让你进去,就是要让战略部知道,顾家的孩子不是只有他顾言修一个。”她想起老宅里爷爷说过的话。原来从那时候起,这盘棋就下到了今天。
她想起乔安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周子墨这种人,客气话里从来不装好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沓摸底记录,圈着华晖资产的那一页,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赢了一局。但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场。
顾言修在董事会上退了一步,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爷爷在场。出了这扇门,真正的手段,还没开始。手机震了一下。
顾绯低头,是沈聿发来的消息:“听说扩募会开完了。你那边怎么样?”
顾绯:“赢了半局。剩下的,在评估里打。”沈聿:“评估?”
顾绯想了想,回:“他们要的,是让我的评估名单‘干净’。我要做的,是让名单‘诚实’。这中间的仗,才是真正的仗。”
沈聿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回了一行字:“那本账,我帮你查。”
顾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晚上十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顾绯把扩募会的记录摊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那本旧笔记本——不是原主留下的那本日记,是她自己的。封面磨得发白,里面是她穿书以来所有的线索。
她翻到最新一页,用笔写下四个字:“扩募。入池。”然后笔尖悬在半空。扩募这件事,在原书里没有。
她闭上眼,把原书整个故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书里这个时间点,原主顾绯早就被苏晚晴玩得身败名裂,顾氏的一切跟她没有半点关系。顾氏从来没有过‘IP产业基金扩募’,更没有‘版权资产证券化’。这件事,是她穿书后改变太多,才长出来的新枝。
也就是说,接下来这场仗,她的预知一点都用不上。她睁开眼,看着那四个字。但她不是没有牌。
原书里,周子墨后来败给了一个叫叶承泽的人。败因不是能力,是一条绕了三个弯的离岸资金链——叶承泽的人顺着那条链,把周子墨的底账掀了个底朝天。那条链藏在衡远的离岸壳公司里,一层套一层,是周子墨最深的死穴。
“你现在布的局,原书里被人掀过。”顾绯轻声说,“那条链的入口在哪儿,我得先你一步找出来。”
她把‘扩募。入池。’四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词:“链。”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棋盘上落下的子。顾绯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棋局才刚开始。落子的人是谁,还不一定。接下来一周,顾绯领教了什么叫‘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水’。
周一,乔安一大早就凑过来,一脸“听说了八卦但憋着不说”的样子。“顾总,打听个事,咱们版权运营中心,是不是要加人了?”
“加什么人?”
“市场部那边传的,”乔安说,“说扩募评估要成立专项组,集团要往咱们这儿调几个‘评估专家’。名单都拟好了,领头那个,据说以前在衡远干过。”顾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衡远。
扩募评估专项组,领头的是衡远出来的人。顾言修的动作,比她想的快。
“消息从哪儿来的?”她问。
“市场部刘骏那儿。”乔安压低声音,“刘骏最近可活跃了,昨天还约了纪舟老师吃饭,说要谈‘春潮’的宣传方案。”顾绯的眉头微微皱起。
刘骏约纪舟,谈宣传方案——‘春潮’的宣传,按合同是顾氏和沈氏联合做,市场部要参与,名正言顺。但刘骏是顾言修的人。他要‘谈宣传’,谈的是‘春潮’,还是别的什么?
“纪舟老师答应了?”
“答应了。”乔安说,“人家市场部说‘联合宣传需要作者配合’,纪舟老师也不好推。”
顾绯放下笔,想了想:“行,我知道了。你帮我盯一件事。”“什么?”
“拾光传媒那边,今天是不是要来人看版权库公开目录?”
“是。”乔安眼睛一亮,“苏总那边的对接同事,下午过来。顾总,要我全程陪着?”
“不用全程陪。”顾绯说,“但我要知道,她翻的是哪几页。”
当天下午,拾光传媒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事,姓文,戴一副圆框眼镜,话不多,客客气气的。顾绯让版权运营中心的行政同事接待,把公开目录的电子版调出来,给她看。
乔安躲在茶水间,假装泡茶,余光盯着那台电脑。
送走文女士之后,乔安溜回顾绯办公室,把手机递过来:“顾总,你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文女士电脑屏幕的侧拍。目录页面滚到了‘绝版书’分类,鼠标停在一条记录上。顾绯放大那条记录。书名:‘偏偏宠你’。
顾绯的指尖在鼠标上停了一秒。
公开目录里,‘偏偏宠你’这一条,因为权属存疑,备注栏只写了五个字:‘待厘清权属。’而文女士,或者她背后的人,把鼠标停在这五个字上,停了很久。
乔安看出她脸色不对:“顾总?这条……有问题?”
“这条没问题。”顾绯说,“有问题的是,她为什么要看这一条。”
她让乔安先出去,自己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苏晚晴要看版权库的公开目录。拾光的人翻到‘偏偏宠你’,停在‘待厘清权属’上。
苏晚晴知道这本书。她当然知道——扉页上那个‘苏’字落款,就是她写的。
她在确认。确认这本被苏家亲手回收、销毁出版痕迹的书,有没有在顾氏的版权库里留下痕迹。
顾绯忽然想通了先前那个问题:苏晚晴来看版权库,不是冲着版权资产来的,是冲着‘痕迹’来的。她要确认,顾绯查到哪一步了。
“她不是来看书的。”顾绯轻声说,“她是来探路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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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83章 版权库里探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