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预知是消耗品

顾绯接过那张名片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糟。因为她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穿书这么久,她经历过被人陷害、当众被撕、背后中刀,从没有哪一句话,能让她整个人像被人从脚底浇了盆冰水。

“我读过一版《偏偏宠你》。”

“——里面,没有你今天这场戏。”

闻弦站在夕阳里,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绯吸了口气。

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把她从震惊里拽了回来。

她低头,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这才抬起头,语气平稳:

“闻老师。您是校刊的顾问?校刊什么时候,请了出版社的人?”

“下周三,我在盛华有一场写作课的分享。”闻弦说,“顺便,看看盛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绯脸上,声音温软:“主要是,看看你。”“看我?”

“我审了五年稿子。”闻弦笑了笑,“一个角色忽然不按剧本走了,我总想看看——是作者改了主意,还是角色活了。”顾绯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不打算在校门口继续这场对话。

人来人往,每一句都可能被人听见。她看向不远处的咖啡店:“闻老师,我请您喝杯东西。”闻弦没推辞,跟着她走了进去。

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夕阳斜斜地照在桌上。两杯美式,面对面。顾绯没急着开口。

她看着闻弦,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拆了一遍:

五十岁上下,细框眼镜,米色风衣,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常年翻纸的人。说话温温软软,可每一句都像带着钩子。闻弦也没急着开口。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像是等顾绯先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对坐了几秒。

“闻老师。”顾绯先开口了,“您说的《偏偏宠你》,我读过。网上有电子版,很火。男主沈聿,女主苏晚晴——是我们学校的。”

“我知道。”闻弦说,“那本书,二十六年前,我经手过。”顾绯没有打断,听她继续说。

“二十六年前,我刚进出版社,收到一份匿名投稿。稿子没有署名,夹着一封信,落款只有一个字——‘苏’。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字是谁。”

闻弦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我通读了一遍,脊背发凉。不是写得不好,是太真实。人物细节,具体到某家的家族病史、某人的口头禅、连某家医院挂号窗口的习惯,都写进去了。”

“后来呢?”

“后来,稿子被撤了。改头换面,换了署名,出版了——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本《偏偏宠你》。”闻弦看着她,“但我知道,初稿里的故事,跟出版的那本,不是一回事。”顾绯的呼吸很轻。她握紧咖啡杯,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哪里不一样?”

“出版的那本里,有个叫顾绯的女配——有钱,无脑,专门给女主角送人头。”闻弦说,“初稿里,也是这么写的。”顾绯的肩,绷紧了一寸。

“但初稿里,有一样东西,出版本里没有。”闻弦顿了顿,“你名字旁边,有一行铅笔批注。”她看着顾绯的眼睛,一字一句:

“‘此角色设为工具人,注意降智处理。’”顾绯的血液,一瞬间涌上来,又一瞬间凉下去。降智处理。这四个字,她太熟了。

她穿书前,写那篇三万七千字长评的时候,反反复复提到的,就是这四个字——

女配行为逻辑不自洽,全是作者降智的锅。

她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把原书里的“批注”,原封不动地递到她面前。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偏偏宠你》不是一本书,是一份操控计划。意味着“顾绯”的无脑,是被人为设定好的。

意味着——有人在书里给所有人写了剧本,包括她。

“闻老师。”顾绯开口,嗓子有点紧,“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发现,戏不对了。”闻弦说,“出版那本书里,‘顾绯’应该继续当她的工具人,被女主踩、被男主嫌、被全校骂。可这一个月,盛华的‘顾绯’,把我以为的故事,全改写了。”顾绯没接话。

她想:闻弦知道的事,比她说的,多得多。闻弦像是没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

“你们学校上个月,本该有一场好戏——‘顾绯’在楼道里推了苏晚晴,没监控,没人证,全校都骂她。那场戏,本该是这个学期开头,最热闹的一章。”

顾绯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上个月的楼道。那是原书里,女配顾绯的第一场“戏”——她穿书来的第一天,亲手避开的那个坑。

“可是那场戏,没演。”闻弦看着她,眼神很亮,“后来也没补演。这就奇怪了——一个被写好‘推人’剧本的角色,忽然不推了。是道具坏了,还是演员醒了?”顾绯垂下眼:

“也许,只是那天下雨,她懒得走那条楼道。”

“下雨?”闻弦笑了,“我查过天气预报。那天,是个大晴天。”顾绯:“……”闻弦没有追着不放。

她端起咖啡,把那句追问轻轻放下,像放下一颗没炸的雷:

“所以我才说,戏不对了。我看了五年,五年里,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戏不对’。你是第一个。”她放下杯子,看着顾绯:“会诊那天的戏,是谁替你写的?”

“没人替我写。”顾绯说。

“那你是怎么确定,苏晚晴一定是装的?”闻弦的语气,温柔得近乎无害,“全校都说她病得厉害,连校医都信了。你不仅敢拆穿,还拆得笃定。一个笃定的人,背后一定有依据。”顾绯心里警铃大作。她知道闻弦在问什么——

闻弦在问,她的“依据”是什么。依据是原书。是预知。是穿书。这些,一个字都不能说。

“依据是眼睛。”顾绯说,“她晕得太假了。真晕的人,倒下时手会下意识撑地。她不会。她每次都倒得干干净净,像排练过。”闻弦没说话。

她沉默了三秒,像在等顾绯把话说完,又像是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归档。

“你回答得真快。”她说,“快得像提前背过答案。”顾绯心里一紧,面上不显:“问题不难。”“也是。”闻弦笑了,“是我多心。”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名片盒,又抽出一张,放在桌上,推到顾绯面前:

“下周三,写作课,我会在盛华待一阵子。你想明白了,可以来找我。”顾绯看着那张名片,没动。

“我不催你。”闻弦站起身,理了理风衣,“记录的人,最不缺耐心。”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顾绯一眼。

“对了,顾绯同学。我还有一个问题——”闻弦眨了眨眼睛:

“你刚才,没问我为什么来找你。你问的是,‘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一个刚认识的人,忽然说看过你的‘剧本’——你既不惊讶她怎么知道的,也不惊讶这本书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是问我:为什么。”

顾绯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很有趣。”闻弦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下周三见。”她推门走了。夕阳把她瘦瘦的影子拉得很长。顾绯坐在咖啡店里,好半天没动。

她低头看桌上的名片,又看窗外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人从水面下捞出来的鱼——

你以为你藏得够深了,可水面上,一直站着一个钓鱼的人。闻弦知道初稿,知道批注,知道她“变了”。闻弦是书外之人。顾绯深吸一口气,把名片收进包里。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这个“闻弦”,到底是敌是友。

她走出咖啡店,刚抬眼,就看见街对面,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沈聿。

他穿着件深色的外套,半靠在树上,像是站了很久。

他看见她出来,直起身,目光越过她,落向身后那家咖啡店的招牌。

“出版社的人,找你干什么?”顾绯脚步一顿:“你跟踪我?”“路过。”沈聿说,“盛华就这么大。”

顾绯没接话。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本该去看苏晚晴的。可他站在这里。这说明,他今天没去。

她心里那根原本压下去的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会诊那晚之后,”沈聿开口,“你就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沈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以前你看见我跟苏晚晴走得近,会绕道走。现在——你会拦在我前面。”顾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绯。”沈聿说,“你想拦我,总得有个理由。”他转身,把背影丢给她:“我也想知道,你的理由是什么。”顾绯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是林晚棠,连着发了三条消息,全是感叹号:“绯绯你看校园论坛!!”

“苏晚晴返校了!!”

“她跟人说是沈聿天天去看她,还说沈聿要陪她去复查——现在满论坛都在传,沈聿在追她!!”顾绯捏着手机,指尖发白。

她忽然想起苏晚晴会诊那天,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他再来看我几天,会不会真的信了我?”苏晚晴的动作,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顾绯把手机扣在桌上,在备忘录里,把这几天的东西列了一遍:同路人的私信,编辑批注一样的口吻。闻弦的名片,拾光出版社。档案室桌缝里那张名片,承泽基金。

日记本上被撕掉的十四号。还有苏晚晴背后那个绕开监控进出校门的父亲。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这些线头不管从哪儿冒出来,最后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本书。不是苏晚晴。苏晚晴只是台前唱戏的人。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

这本叫《偏偏宠你》的书,到底是谁写的,写给谁看,为什么书里书外这么多人,都围着它转。想清楚这一点,她反而不那么慌了。线再多没关系。

只要它们缠在同一根轴上,她一根一根捋,总有捋到轴心的一天。还有一条规律,她最近才确认:原书的记忆,不是均匀变淡的。

被她改写过的事件——报名表、泼汤、这场晚会——相关的记忆碎得最厉害,人名、时间、顺序全搅在一起;

而她还没碰过的章节,记忆反而完整,随手一翻就在脑子里。剧本像一盘磁带,她每搅动一次,那一段就被抹掉一层。

这意味着,她手里的“预知”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段。往后的路,得越来越靠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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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预知是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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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