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把U盘插进调音台的时候,大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空调的嗡鸣。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那只手上。他没有立刻去碰推子。他先对着话筒,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这段录音,从三周前排练厅那场谈话起就一直在录——我在场,话是当着人说的,我为自己留底。”
“当时我不知道会录到什么,只知道自己答应了一件不该答应的事——”
“留着它,是怕有一天,我百口莫辩。”
“第二句:完整的原始录音和录音器,今天上午我已经一起交给了学生会指导老师和保卫处。”
“现场只放跟今晚这件事直接有关的两段片段。”
“第三句:放完之后,怎么认定、怎么处理,听学校的。我一个字,不多说。”
说完,他才低下头,帽檐压得很低,手指在面板上轻轻一推——
音响里先是一阵电流的“呲啦”声。紧接着,一段环境音涌了出来。脚步声。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一扇门被关上的闷响。像是一间安静的屋子,有人坐了下来。全场屏住了呼吸。
顾绯站在侧幕,看着秦朗低头调音的背影,心跳其实也不平静。这场戏,她赌上的是一个才认识几天的男生。她不知道秦朗会不会在最后关头退缩,不知道那段录音能不能顺利放出来,也不知道台下几百个人里,有多少会被苏晚晴的眼泪带跑。
她只知道,秦朗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这盘棋就再也退不回去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赌就赌了。然后,一个女声从音响里响起来。温柔,虚弱,带着一点病后的沙哑:
“我听说,有人想在晚会上操纵投票。”
“顾绯学姐,她接了这个晚会的冠名,你知道吧?”
“她花了那么多钱,我担心她想操纵结果,把‘最受欢迎节目奖’给内定的人。”
观众席第三排,苏晚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音响里的对话还在继续。是秦朗的声音,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迟疑:
“……所以呢?”
“所以——”那个女声顿了顿,像是在笑。
“如果票数出了问题,万一有人问起来——”
“我希望你能如实说,是顾绯学姐让调的。”
“……说是她让调的。”
“对。”
“你也不用说谎,你只需要‘如实’说。”
“你放心,出了事有我担着,我不会让你受牵连的。”录音放完。大礼堂死一般地安静了三秒。
然后,“轰”地一声,炸了。
“那是苏晚晴的声音吧??那是苏晚晴的声音吧!!”
“她让秦朗说‘是顾绯让调的’??这是教唆做伪证啊!”
“刚才秦朗说‘是顾绯学姐的账号’——是她教的??”
“我的天……那她刚才站起来说‘我觉得顾绯学姐不会做这种事’,是在演什么??”
几百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扫向第三排那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身影。
苏晚晴的脑子里,其实在这三秒里,转过了七八个方案。否认、装晕、反咬——
每个方案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各自推翻。她太清楚这个场子了:几百个人看着,慌,就是认罪。她选了最快的那条路。
质疑录音的真实性,把水搅浑,拖到后面的人来收场。她不信这个场子会真的塌——
承泽的钱投进这所学校两年了——经手这些事的,是一个个借这块招牌办事的中间人。真出了事,自会有人替她把天花板撑住。
她只是没有算到,替她撑天花板的人,今晚一个都没有来。苏晚晴站在原地,僵了一瞬。但她没有慌。
她几乎是立刻就红了眼眶,声音带着颤抖,一开口就盖过了全场的议论:
“大家听我说!这段录音是假的!是合成的!”
她转向调音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又掺着一丝怒意。
“秦朗,你刚转学来,才认识我几天?你凭什么录到我说话?”
“这分明是有人剪了一段声音,套在我身上——”
“顾绯学姐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样害我?!”这话一出,观众席里又骚动起来。
“……也有道理。声音是可以合成的。”
“一个转学生,凭什么帮顾绯作伪证?”
“他要是没拿好处,图什么?”
顾绯站在侧幕,看着这一幕,在心里给苏晚晴鼓了鼓掌。这一手甩锅,又快又准。
先否认,再质疑动机,最后把“顾绯收买证人”的帽子扣回来——节奏、情绪、分寸,全是排练过的。可惜,她算错了一件事。她以为这段录音,只有这一段。
秦朗站在调音台前,听着那些议论,没有辩解。他只是低下头,又拨了一下推子。音响里,第二段录音响了。还是那个温柔虚弱的女声,这一次,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还有,你的事,我听说了。”
“临江那件事——你是被冤枉的吧?”全场,又安静了下来。
“我能帮你。”女声继续说。
“我爸认识临江那边的人。”
“只要你这次帮了我,我保证,让那些人还你一个清白。”
“秦朗,你被人冤枉过,你知道那种滋味。”
“我不忍心,让你再受一次。”
“帮帮我,好吗?”录音放完。
这一次,连那些刚才还在替苏晚晴说话的观众,都张着嘴,说不出话了。
“临江……秦朗好像就是从临江转来的……”
“她这是拿人家的伤疤当筹码啊……”
“先许一个‘翻案’,再让人做伪证——”
“这还不算实锤??”风向,第一次真正地转了。
从这一刻起,“苏晚晴”三个字,不再是“被冤枉的学姐”,而是坐在排练厅里,亲口教别人作伪证的人。她的脸色终于藏不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满场的议论声压过来,把她的声音淹了回去。她转向秦朗,嗓门一下子拔高,绷得发尖:
“偷录!你这是偷录!”
“我告诉你,偷录的录音,在法律上根本不能当证据!”
“你这是侵犯我的**权!我要告你!”全场又是一静。
确实,很多人都隐约听过“偷录不能作为证据”这种说法。
秦朗站在调音台前,帽檐下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平静,是装出来的。
三周前答应苏晚晴的那个晚上,他失眠到凌晨四点。一闭眼,就是临江——
论坛铺天盖地的帖子、班级群里刷屏的转发、柳萌哭着指责他的那张脸。妈妈把他的手机收走,藏了半个月,他还是会在半夜惊醒,伸手去摸枕头底下。他答应她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冷静,是怕。
怕一切重演,怕再当一次那个“全校没有一个人问我”的人。
但今天,他把掌心的汗在裤子上擦干,站到了这里。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张。
他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把那部录了音的旧手机拿出来,举了起来。
“学姐。”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
“这颗扣子,是有人放进我手里的。”
“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对我说了很重要的话——”
“让我先按着它。”
“我当时问她,为什么。”
“她说——”秦朗的嗓子,紧了一下。
“——因为你被人冤枉过。我不想看你,再百口莫辩一次。”全场寂静。秦朗看着苏晚晴,一字一句:
“我为什么要害你?”
“——因为你也想让我,害别人。”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苏晚晴脸上。
她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被顾绯收买了……”
“没有人收买我。”秦朗说。
“我答应你的那天晚上,就想好了。”
“当年柳萌冤枉我的时候,全校没有一个人问我,‘你是不是被冤枉的’。”
“今天,我不想再当那个‘没有一个人问我’的人。”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也不想,让你当那个,把别人逼到没有一个人问他的那个人。”全场,鸦雀无声。好多女生的眼眶,悄悄红了。苏晚晴站在第三排,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秦朗,又看着满场望向她的、带着愤怒和鄙夷的目光,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她不能输在这里。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声音却稳稳的:
“好。你说得这么义正词严——”
“那我问你,你手里的录音,是真是假,谁能证明?”她转向全场,声音拔高:
“今天的票数,确实是有人操纵了。这一点,我承认,我也愤怒!”
“但真正的幕后黑手,一定是这个跳出来喊‘抓贼’的人!”
“——你们想想,她为什么要提前准备录音?”
“因为这场戏,本来就是她导的!”
“她自导自演:先让人‘冤枉’她,再当众拆穿,最后洗白——”
“大家看清楚,谁是整场晚会最大的受益者?!”观众席里,有人迟疑了。这一手,比否认更狠。
她承认票数有问题,但把“提前准备录音”说成“自导自演的证据”。
她把秦朗的坦白,说成“顾绯的剧本”。风向,又开始摇晃。
顾绯站在侧幕,把这番话在脑子里拆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苏晚晴是真的聪明。她不去辩白录音的真假——辩不了,她直接换了个战场,把“证据”说成“剧本”。
观众不在乎真假,他们只在乎谁看起来更可疑。如果顾绯急着自证清白,那就落了下风;如果她恼羞成怒,正中苏晚晴下怀。但苏晚晴漏算了一件事:顾绯手里,不只有录音一张牌。
她等的,就是苏晚晴把“公开后台日志”这句话,亲口说出来。
苏晚晴见这一招奏效,步步紧逼,转向侧幕,语气里带上了挑衅:
“顾绯学姐,你口口声声说‘我知道是谁刷的票’——”
“那你敢不敢,让技术部把后台日志调出来,当众查?!”
“真金不怕火炼。”
“你要是清白的,就把后台数据亮出来!”
“让全校看看,八点十二分,到底是谁在后台动手脚!”这一招,狠。
如果顾绯不敢查,“心虚”两个字当场坐实;如果查了,而那个管理账号查不出归属,那秦朗刚被全场听见的那句“是顾绯学姐的账号”,就会反过来,变成“顾绯确实动过后台”的铁证。
苏晚晴算得很清楚:那是个技术部的公共账号,口令早就形同虚设,查归属,查不到她头上。
只要查不出“别人”,那“顾绯”,就是唯一的嫌疑人。
侧幕,顾绯一直安静地站着,听她把话说完。全场都看着她。顾绯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像是想了很久——久到苏晚晴以为自己赢了。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好啊。”苏晚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查。”顾绯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正好也想知道——”她停了一下,目光移向观众席第三排。
“八点十一分四十七秒,登录后台的那台设备,是谁的。”全场哗然。苏晚晴的脸,一瞬间白了。八点十一分四十七秒。登录后台。后台管理账号。
这个精确到秒的时间,她太熟了——
那是她握着手机,坐在第三排,点下“登录”键的时刻。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是什么时候登录的。顾绯怎么会知道?
她站在第三排,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她死死盯着侧幕那道身影,忽然发现——顾绯看她的眼神,平和,笃定,像是一个,早就把答案握在手心里的人。
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握着扶手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原以为,那颗子,已经落到了预想的位置。可他现在,看不清棋盘了。
电话两头,都没有提名字。借承泽这块招牌办事的人,和用承泽这层关系的人,彼此只认代号,不认人——资本的手,从来隔着好几层手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第35章 精确到秒的登录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