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书店晚上九点就关门了。
苏晚晴站在巷口,看着那扇关着的木门。门上挂了块手写的木牌,字写得端正,写着营业时间:早九点到晚九点。她抬手看了看表,十点二十。
整条巷子都暗着,只有书店二楼那扇窗户,透出一层很淡的暖光。苏晚晴站在暗处,看了那扇窗户很久。有人。楼上有个人,还没睡。
她想起那份行程表上写的——顾绯每周五下午四点来这里,待四十分钟。看什么书,不知道;见什么人,也不知道。可今晚,二楼那层光,让这家旧书店在她眼里忽然不一样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书店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很轻,在安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就在这时,二楼那扇窗户的灯,灭了。
灭得很突然,像是屋里的人察觉到了什么,随手关了灯。整家书店彻底融进夜色里,只剩一块沉默的木头招牌。苏晚晴放下手机,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在等。等楼里的人掀开窗帘看一眼,等有人出来问一句“谁在那里”——只要有一丝动静,她就能确认这家店有鬼。可什么都没有。
灯灭了之后,那扇窗就再没亮过。巷子里只剩下风,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苏晚晴又站了两分钟,终于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像是要把刚才那点说不清的凉意,甩在身后。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书店二楼的窗帘,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掀开了一条缝。那只手在月光下停了三秒,又放了下去。
店里的东西,改天白天再来翻也不迟。苏晚晴坐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这样想。
她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一家旧书店——而是顾绯为什么每周五都来。周五,下午三点五十。顾绯走进巷子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
她今天比往常早了十分钟。倒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只是路过校门口时,她多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跟上来的人,才拐进巷子。拾光书店的店员换了个人。
周五不变,不是她的习惯,是对方的规矩——材料只当面交,时间地点由留信封的人定,换了地方就断线。顾绯权衡过:风险她清楚,渠道只有这一条。她能做的,是每次换路线、掐着人最多的时段来,从不多留一分钟。
顾绯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正低头翻一本旧杂志。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顾绯,什么也没说,只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往前推了推。
“有人留给你的。”她说,声音很轻,“说周五下午,靠窗第二桌。”
顾绯接过信封,道了声谢,在靠窗第二桌坐下。那杯茶是店员随后送来的,冒着热气,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信封没有封口。她打开,里面是两张纸。
第一张,是几张打印的照片,纸张泛着淡淡的扫描灰:
照片拍得很远,角度很刁——苏晚晴站在校外一条巷口,正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男人看不清脸,身后斜停着一辆没挂牌的摩托。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手写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上周三,她(或她的人)在校外先后见过两拨不明身份的人。之后,你身边每一个人的课表、宿舍楼、行踪,都被人暗中摸排过。查不出是谁雇的。你身边每一个人,都在他们的清单上。小心。
顾绯的手指,在“你身边每一个人”几个字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巷子,脑子里飞快地转。
苏晚晴在查她。这一点她不意外。意外的是——苏晚晴查的,不止她一个人。她低头,继续看第二张纸。
第二张纸是一份清单,打印的,标题是“重点关注对象”。上面的名字,顾绯一个个看过去:
陆子衡。林晚棠。何小满。陈雨桐。许念安。还有最后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拾光书店。顾绯的呼吸,轻轻顿了一拍。
她慢慢把两张纸折好,收进书包。店员走过来续水,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这茶,还合口味吗?”“合。”顾绯说。
“那就好。”店员放下水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人让我转告你一句——‘她查不到你,就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你护不住所有人,就先把网收起来。’”
顾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网”,指的是什么?
是苏晚晴撒下的网,还是她自己铺开的线?是让她别去接新的线索,还是让她先把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收好?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透。但她记住了这句话。四点四十,顾绯从书店出来。
她沿着巷子往东门走,走了大约两百米,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她听到了。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巷口斜对面的马路边。从她出书店起,那辆车就一直在那里,发动机没熄,车窗摇下一条缝,像是有人举着手机。
顾绯没有回头看。她脚步不变,继续往前走,过了马路,拐进图书馆的方向。经过图书馆的玻璃门时,她放慢脚步,借玻璃的反光往后看了一眼——
那辆灰色轿车,缓缓启动,跟了上来。她记住了车牌:尾号三七。
回宿舍的路上,顾绯绕了一段路。她穿过教学楼,从侧门进,又从后门出,再绕到三食堂,买了一杯豆浆,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看着那辆灰色轿车从三食堂门前的路上慢慢滑过去,消失在拐角。
跟踪她的人很专业,保持距离,不紧不慢,但专业也有专业的破绽——他跟着她绕了这么一大圈,说明他接到的指令是“盯紧这个人”,而不是“查清楚她做什么”。
苏晚晴要的,是她每个行程的照片。顾绯咬着吸管,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宿舍。
当天晚上,顾绯在宿舍楼下,见到了许念安。
许念安缩在绿化带后头,手里攥着一台旧平板,看见她,压低声音说:“顾绯,你让我查的那辆车,我查了。”“怎么样?”
“尾号三七,灰色帕萨特,登记在一家……‘锐驰咨询’名下。”许念安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保卫处反馈回来的协查结果,“而且,这辆车过去五天,在我们学校门口出现了七次。有三次,停在图书馆门口;有两次,停在三号宿舍楼下;还有一次——”
他顿了顿,指着屏幕角落里的一行记录:“跟过你室友何小满。上周六下午,她从校医院出来,这辆车跟了她三个路口。”
顾绯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记录,很久没有说话。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树梢吹过,簌簌地响。
“小满被跟了,她自己知道吗?”顾绯问。
“应该不知道。”许念安说,“跟车的人挺专业的,保持两个车身距离,小满又没往那方面想……顾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得罪人。”顾绯说,“是有人想查我,顺便,想吓唬我身边的人。”
许念安张了张嘴,最后小声说:“那……要不要告诉保卫处?”
“没用的。”顾绯说,“她只是‘恰好’路过,构不成处分。但这种‘恰好’,吓人得很。”
她想了想,又说:“许念安,这几天,你帮我盯着点——不光盯车,也盯人。万一有人去找小满、找林晚棠问东问西,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许念安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自己也小心。你比他们都好查——你天天去那个书店。”顾绯没说话。
她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何小满还没回来,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顾绯在她床沿坐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抽出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清单上那些名字,一个不落。
苏晚晴在给她画一张网。网的中心是她,网眼上,是她身边每一个在乎的人。查不到她的钱,就查她的人;查不到她的人,就吓她的人。
顾绯把纸收好,靠上床,望着天花板,慢慢开口:“藏不住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那就,换个亮法。”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顾绯拿起来,是校园内网一条匿名私信,附带一张照片。她点开,瞳孔微微缩了缩。
照片里,是一个女生的背影,穿着米白色的外套,正从一家挂着木牌的书店里走出来。
是她。今天下午,四点四十,拾光书店门口。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书店,四十分钟。顾绯,你每周五去见的那个人,是谁?”顾绯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有回。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转发到小群,打了一行字:“她跟踪我。”
陆子衡秒回:“???她疯了吧???她跟踪你???你找保卫处啊!!”林晚棠:“这是恐吓。留证据。”
顾绯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慢慢弯起嘴角,又打了一行字:“她不跟踪我,我怎么抓住她跟踪我的证据?”她放下手机,在黑暗里,轻轻笑了。苏晚晴,你越急,露的破绽越多。
而我,刚好最擅长等。
同一时间,校外的某间出租屋里,苏晚晴坐在窗边,盯着手机屏幕。
消息发出去很久了,对面一直显示“已读”,却没有回音。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手机始终安静。苏晚晴慢慢皱起眉。
她原本笃定,顾绯看见那张照片会慌,会来解释,会来质问——只要顾绯开口,她就能顺着话头,把顾绯“去见神秘人”这件事一点点逼出来。可顾绯不回。
一个被戳中软肋的人,不会这么安静。
苏晚晴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冷。她想起那家书店二楼熄灭的灯,想起顾绯看见照片后那种让人摸不透的沉默——她头一次觉得,这场戏,好像有什么地方,开始不受她控制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顾绯正在等她,犯下下一个错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第23章 二楼突然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