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绯刚在图书馆坐下,林晚棠的消息就来了。
“看完了。”她说,“东门保安亭二楼是设备间,窗户从外面焊死的,站不了人。但我让管保安的师傅帮忙看了一眼——那张图的拍摄角度,其实是从东门斜对面那栋居民楼三层拍下来的。那栋楼二楼以上,常年没人住。”
顾绯盯着“居民楼三层”五个字,慢慢坐直了。
“也就是说,”她回,“‘十四号目击’不是路人拍的,是有人专门蹲在对面楼里拍的。”
“对。”林晚棠说,“而且能蹲在对面楼里拍苏晚晴的人,至少从十四号之前,就知道苏晚晴会在那天晚上出现在东门。”顾绯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这意味着,除了她,还有人早就盯上了苏晚晴和那个灰西装男的交接。那个人在苏晚晴还没暴露之前,就开始记录她的每一笔交易。
“这份材料,从现在开始,封存,绝不单独使用。”顾绯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晚棠回,“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有人专门递到你手里,等你用的。”顾绯没再回。
她低头看着那份材料的复印件,指尖有点凉。这场局里,下棋的不止她一个。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就等她照着走。她把复印件的边角捏得发皱。
她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请问是顾绯同学吗?我是学生资助中心的刘老师。这里有一份关于你助学金的复核通知,麻烦你今天下午来一趟教务处。”
“复核?”顾绯问,“为什么突然复核?”
“学校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反映你的家庭经济情况与申报材料不符。”刘老师的声音有些为难,“你不用紧张,就是过来核实一下情况。”
挂了电话,顾绯站在原地,慢慢攥紧手机。匿名举报。家庭经济情况不符。
她几乎不需要猜这封信是谁让人写的。苏晚晴的反扑,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阴。
她转身朝教学楼走,一边走一边给小群发消息:“苏晚晴举报我骗取补助了。”群里炸了。何小满:“???她疯了吧???”
陆子衡:“她这是要往死里整你。补助复核要交家庭收入证明、银行流水——她这是逼你交代‘钱从哪来’。”
顾绯没立刻回。她站在教学楼拐角,盯着公告栏,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步棋走得刁钻。苏晚晴不直接爆“顾绯有钱”,而是走程序——用“骗取补助”这种几乎无法自证清白的罪名,逼她交出收入来源。证明“家里穷”,那张卡怎么解释?证明“家里有钱”,“贫困生补助”就是骗补;不交材料,就是心虚。
三条路,全是死路。
“陆子衡,”她打字,“如果我放弃补助呢?”
“???你自己放弃?那不是正中她下怀?”
“她举报我,是想要我‘交代钱的来路’。”顾绯说,“我主动放弃,资格都不用查了——她举报的理由,当场作废。她要我证明‘我没钱’或者‘我有钱’。我不给她证明。我直接说:我不领了。”
陆子衡沉默了几秒,发来一串感叹号:“!!!!!顾绯!!这一手叫釜底抽薪!!”
“还有一个问题。”林晚棠插进来,“你放弃补助,同学们会不会觉得你‘心虚’?”
“举报信是匿名的,学校不会公布。但苏晚晴一定会想办法让人知道‘有人举报了顾绯’。”顾绯说,“所以我要抢在她前面,先把这口气放出去。”当天下午,她去了教务处。
接待她的刘老师很客气,但态度明确:按规定,要么提交材料,要么暂停资助。
顾绯没接那张复核表。她把学生证放在桌上:“老师,补助我不领了。我写一份自愿放弃声明,可以吗?”
“自愿放弃?同学,你可想清楚了,这补助——”
“想清楚了。”顾绯说,“我申请的时候,家里情况确实困难。现在情况变了,我不需要了。与其占着名额让学校为难,不如让给真正需要的同学。”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抬起了头。
刘老师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去拿声明表。”顾绯填表的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她先看见一双黑色皮鞋,然后是笔挺的西装裤。那人在她旁边顿住。
“顾绯?”
她抬头,看见了沈聿。他今天没穿校服,一身深色西装,像是刚办完什么事回来。手里抱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目光扫过她面前那张“自愿放弃补助声明”,眉头皱了一下。
“自愿放弃?”
“嗯。家里情况有变,不需要了。”
沈聿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张表,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资助中心的方向,忽然问:“有人举报你?”顾绯握笔的手指停了停。
“你怎么知道?”
“我在行政楼调档,听见资助中心的人打电话。”沈聿说,“匿名举报,家庭经济情况不符——苏晚晴让人写的吧。”
顾绯没回答。但她知道,不回答就是回答。
沈聿把档案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退一步,比进十步有用。但这一步要让所有人看见——你是因为‘不需要’才退的,不是因为‘心虚’。”顾绯怔了怔。
她这一手“以退为进”,陆子衡都要转两个弯才能想明白,他一眼就看穿了。
她多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摞档案袋上。最上面一只袋子的标签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露出半行字:学生会账目·外联赞助。
“你在查学生会的账?”她问。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没有遮掩:“学生会账上有一笔赞助款,来路不对。打款方叫‘承泽基金’,每年二十万,备注写着‘校园文化建设’——但这个基金,我在别的地方见过它的名字。”
顾绯的心跳,慢了半拍。承泽。
叶承泽。那张从档案室桌缝里抠出来的烫金名片,此刻正躺在她抽屉最底层。
“你在哪儿见过的?”她问。
“这是我的案子。”沈聿看着她,“不过——如果你手里有跟‘承泽’有关的东西,我可以拿我查到的东西换。一笔一笔换,谁也不欠谁。”顾绯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个人不是在帮她。他是在谈生意。他有自己要查的账,而她手里,正好有他缺的那一块。
“成交。”她说,“第一笔,明天中午,学生会楼下的公告栏。你把承泽基金打款的银行回单给我看一眼,我告诉你,我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沈聿点了点头,抱着档案袋走了。
顾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落了地。
不是盟友,也不是朋友。是两个各查各的案子、恰好拼在同一张图上的人。
这样最好。这样的人,不会拖她后腿,也不会让她分心。下午五点,论坛上出现了一条帖子。发帖人,是何小满。标题是:
《听说有人举报顾绯骗取贫困生补助???》帖子很短,语气很冲:
“我室友顾绯,刚才去教务处,自己把补助申请撤了。她跟老师说:‘之前确实困难,现在不需要了,把名额让给真正需要的同学。’
说这话的时候,办公室好几个老师都在场。
结果呢?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匿名举报她‘家庭经济情况不符’,逼得学校要复核她!
我只想问一句:举报的人,你良心不会痛吗?一个自己主动放弃补助名额的人,她会骗补助???”帖子发出去十分钟,评论区就炸了。“主动放弃补助????”
“谁举报的?疯了吧?”
“连贫困生的补助都要举报,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等等,之前不是有人说顾绯‘买材料有钱’吗?现在又举报她骗补助?口径能不能统一一下???”
“笑死,一边说她有钱买材料,一边举报她骗补助——举报的人是不是精神分裂?”
“我说句公道话,主动放弃声明是在举报之后才写的还是之前?要是之后补的,也可能是心虚啊……”
“楼上这位,人家放弃的是钱,心虚什么?心虚的人会主动让出名额?”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反正我是看不懂了。”
那条“精神分裂”的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那条“让子弹再飞”的,安安静静地挂在中间,点赞不多,也没人反驳——像大部分围观的人一样,看着,等着,不急着站队。
顾绯看着屏幕,没有笑。
她很清楚这步棋走得险。放弃补助,等于亲手斩断了“贫困生”的保护色。从今天起,所有人都知道她“不缺钱”了。这会引来更多的窥探,也会让苏晚晴的“查账”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但比起被逼着交代“钱的来路”,主动承认“我不缺钱”,是她唯一能守住底牌的方式。她刚放下手机,一条新消息进来了。还是那个匿名的“同路人”:
“放弃补助,这步棋走得漂亮。但你有没有想过——苏晚晴查的,从来就不是你的补助。”顾绯盯着那行字。
“那她查什么?”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很久。直到晚上十点,顾绯都快忘了这件事,手机才又亮了一下。
“她在查你的来路。顾绯,你藏的东西,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值钱。”
隔了几秒,又进来一条,像编辑改稿时随手补的一行批注:
“对了,收好你那张名片。那不是名片,是入场券。等你知道该进哪扇门,自然会有人来找你对暗号。”顾绯盯着“入场券”三个字,看了很久。
改稿式的口吻。克制的、批注般的一小行字。这个人熟书。熟到像每天都在跟稿子打交道。
她把这两条消息截图存好,给校园内网那个匿名会话标了个备注:拾光?不是问句。是一个她还不敢确定的答案。与此同时,校门口。
苏晚晴坐在出租车后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那是她让人整理的,顾绯最近的行动轨迹。表上有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每周五下午四点,顾绯都会去一家叫‘拾光书店’的地方。停留约四十分钟。”苏晚晴看着那行字,慢慢眯起眼睛。
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旧书店,卖的都是冷门书。顾绯一个学金融的,每周五雷打不动去待四十分钟,看的是什么书?
她退出地图,对司机说:“师傅,不去学校了。去拾光书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现在?那家店好像早关门了。”
“我知道。”苏晚晴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笑,“我就是去看看——它关着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第22章 对面楼里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