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万象镇长街的茶摊前围了不少人。
茶摊中央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说书人,正慢悠悠地品茶。周围人聊着天,等着他开讲。突然,说书人醒木一拍:
“传说咱们这神风大陆,是造世主创造的第一个世界!因着这份垂怜,大陆灵力——无限!”
人群里一个年轻魔族嗤笑:“得了吧,我活了三百多年了。就没见过有哪一个种族真的出现过你说的什么所谓的神,编也不知道编得像样点。”
周围响起窸窣的附和声。
“唉唉唉,别急嘛,别急。”老说书人拉长调子,捋了捋胡子,“请诸位仔细想想,成神,哪有这么简单。若因灵力无限就这么容易出现成神者,那这世间,岂不失了衡,乱了套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另一只手一拍,脸上满是本该如此的神气。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说书人说不无道理。
说书人见状,声音沉下来:“虽灵力无限,人的心,却有限呐!远古时候有些修士不懂这道理,斗法打得天昏地暗,灵脉毁损,山川崩裂……这么折腾了几万年,天道震怒,降下天谴。”
他顿了顿,醒木轻叩桌面:“那场劫难,史称‘荒芜纪元’。离今已有三万年了。那时候啊,各大宗门世家只顾争斗,小些的宗门直接覆灭,三族死伤无数……后来活下来的人痛定思痛,才立下规矩:任何个人或势力,造成超过‘基准限度’的生态破坏必须进行等值或超值的生态修复。违者将受全大陆共讨,其本人及所属势力核心成员,将被投入‘寂灭矿渊’服刑。”
茶摊里一片安静。
说书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那两个容貌格外出众的孩子身上。他缓缓开口道:
“老朽今日想问诸位一个问题。”
茶摊安静下来。
“若有一天,”说书人缓缓道,“你的修为通天彻地,翻手**,覆手山河。这世间再无规则能束缚你,再无旁人能制约你——那时,你会如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问题抛出来,茶摊里先是一静,接着响起低声议论。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商人最先开口:“那还用说?当然是建一座最大的宫殿,娶最美的姑娘,让所有人都听我的!”
旁边一个书生摇头:“此言差矣。若真有那般修为,当以天下为己任,济世救民,留名青史。”
挎着菜篮的妇人小声道:“我就想让我家那几亩田年年丰收,孩子不生病……”
议论声中,说书人的目光却始终看着角落。
风锦侧头看凤霖,用眼神询问。凤霖轻轻点头。
风锦站起身。茶摊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墨发高束的孩子。
“如果真有那一天,”风锦声音清亮,“我会去体验民间的生活。”
有人笑出声:“就这?”
风锦不理会,继续说:“我从民间来,亦会回到民间去。”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玩笑。
茶摊里静了静。说书人看着他:“为何?”
“修为若已通天,道已在手,”风锦眼睛很亮,“我想做的事,求道时应当都已做过。既然如此,回到民间,有何不好?”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竟还没有一个孩子活得通透。
说书人又看向凤霖:“你呢,孩子?”
凤霖抬起眼,缓缓道:“我会让一切保持原样。”
“原样?”
“树该在哪儿生长,就在哪儿生长。”凤霖说,“河该往哪儿流,就往哪儿流。人该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
说书人追问:“你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却什么都不改变?”
“改变需要理由。”凤霖声音很轻,“我没有理由。”
茶摊里鸦雀无声。
说书人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直到阳光从屋檐斜照进来,在两个孩子身上投下清晰的光影。
终于,说书人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仿佛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某个答案。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答案本无对错。”他说,“但不同的选择……会推开不同的门。”
他抬起手,醒木在桌上轻轻一叩。
没有预想中清脆的“啪”一声。
那声音很闷,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潭底部。声音漾开的瞬间,茶摊里的光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风锦看见说书人端起茶碗的动作停在半空,碗沿将触未触唇边。隔壁桌妇人夹起的咸菜悬在筷子尖,油光凝固。窗外飘过的一片落叶,停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叶脉的纹路在逆光中清晰得惊人。
一切都静止了。
唯有凤霖,缓缓转向风锦。
风锦也在看他。两人对视的刹那,静止的世界开始褪色。就像一幅年代久远的壁画,色彩从边缘开始淡去,露出底下空白的底色。茶摊、说书人、茶客、街道……一层层淡去,化作柔和的白色光晕。
光晕中,风锦听见说书人最后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去吧。路在你们自己脚下。”
话音落下。
再睁开眼时,他们站在一面巨大的水镜前。
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他们略显苍白的小脸。镜外是麟云宗广场,青石板地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三十六面水镜悬在空中,镜面陆续有孩童的身影浮现。
一位青袍长老缓步走来。
“凤霖,风锦。”长老声音平和,“叩心镜试炼通过。”
风锦转头看向凤霖,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霖儿,我们果然通过了。”
凤霖轻轻颔首。
长老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弟子,递来两枚木牌:“二位随我来,先去客舍歇息。明日辰时,去启灵殿觉醒资质。”
他们跟着弟子穿过广场。路过其他试炼者时,听见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兴奋地拉着同伴说话,还有人呆立原地,像是还没从镜中经历回过神。
客舍是座清雅小院,每人一间房。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边摆着盆翠绿的文竹。
傍晚时分,两人在小院石桌旁用饭。简单的两菜一汤,味道清淡可口。
风锦一边吃一边说:“之前林前辈和顾前辈说了,只要过了试炼,就收我们为徒。不知道明天觉醒资质后,能不能真的拜入双镜峰。”
凤霖夹起一片青菜:“他们既然答应了,就会做到。”
“也是。”风锦眼睛弯起来,“两位前辈说话向来算数。”
第二日辰时,启灵殿前聚集了所有通过试炼的孩童。
仰首望去,穹顶深远空阔,令人心静。”青袍长老立于殿门前:“入殿后依次上前,以手触启灵池水。静心感应,天地灵气自会昭示你们前进的方向。”
殿门缓缓打开。
殿中央是一块巨大的乳白色灵石,灵石顶端天然凹陷成一汪清池。池水清澈见底,水面泛着淡淡的灵气光晕。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圆脸男孩,约莫七岁。他颤抖着手伸向池水,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池边石缝里钻出几株嫩绿的藤蔓,绕着他脚踝缓缓生长。
藤蔓只长了半尺便停下,叶片稀疏。
“草亲和,纯度丙中。”
男孩松了口气,退到一旁时忍不住摸了摸脚边的藤蔓。
接着是个妖族女孩,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猫耳。她的手刚触到水面,池水便轻轻荡开涟漪,几滴水珠从池中升起,绕着她指尖盘旋飞舞。
水珠维持了五息才落下。
“水亲和,纯度乙下。”
女孩开心地退下,猫耳轻轻抖动。
队伍继续前进。有的孩子脚下开出一小片青草,有的身周漾起微弱的气流,还有的身边浮起点点火星。
轮到风锦时,殿中静了静。
他走到池边,晨光从殿侧高窗斜斜照进来。他伸出手,指尖平稳地触向水面。
接触的刹那——
清风自他掌心而起。
起初只是一缕轻柔的气流,绕着指尖打转。转眼间,气流扩散开来,化作清晰的、带着清晨露水气息的风,从他周身盘旋而起。
风越来越盛。
殿角的纱幔被吹得扬起,几位值守弟子的衣袍猎猎作响,垂挂的玉牌相互碰撞,发出清越的连响。
但这还没完。
清风之中,点点光芒亮起。
起初只是萤火般微弱,散在气流之中。接着光点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后化作温暖的曦光从风锦周身漫开,将大殿前半照得通透明亮。
清风与曦光交织盘旋,在殿中流转不息。
青袍长老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波动:“风亲和,光亲和……双亲和。纯度甲上。”
殿侧一位值守弟子手中的玉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几位原本端坐的峰主同时直起身子,彼此交换了震惊的眼神。
风锦收回手。清风与曦光缓缓散去。他转身走回凤霖身边,眨了眨眼。
凤霖上前。
他走到池边,白色长发垂落肩头。他伸出手,指尖触向水面。
池面平静了三息。
就在有人以为会不会毫无反应时,涟漪从他指尖漾开。
整个池面的水都开始涌动。清澈的水流从池中升起,一股股温柔地环绕他流动。水流所过之处,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水珠,水珠折射着殿顶星辰的光,闪闪发亮。
水流之中,嫩绿的细芽凭空生出。
从池边石缝,从地面砖隙——细芽舒展成叶,叶片翠绿鲜嫩。新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一丛丛、一簇簇,环绕凤霖周身。
水润万物,木逢春生。
水与木的亲和力交织在一起,水流滋养草木,草木的生机反哺水流。清新的草木气息弥漫开来。
青袍长老深吸一口气:“水亲和,木亲和……双亲和。纯度甲上。”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落在凤霖身上。他站在那里,周身水流轻绕,草木丛生,白色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然后他收回手。
水流落回池中,草木缓缓消散。
他走回风锦身边。
风锦看着他:“我们一样。”
凤霖轻轻点头。
殿中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一位年长的执事望着池边那两个孩子,声音几不可闻:“双亲和甲上……上一次见,还是上一代花神宗主年少时。”
旁边另一位峰主低叹:“一次两个……这一代的格局,怕是要变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麟云宗这一代,要出人物了。
“资质觉醒已毕。三日后,各峰峰主会亲至择——”
“不必等三日。”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打断了长老的话。
所有人转头看去。
林钰一袭云青道袍站在殿门口,唇角噙着惯常的浅笑。顾筠立在他身侧一步之遥,浅灰长发松散垂落,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合拢的折扇。
两人不知何时到的,殿中竟无人察觉。
几名负责带路的弟子见状不对,立刻上前,低声示意那些刚觉醒资质的孩童随他们离开。孩子们虽好奇,却也乖巧地跟着退出殿外。
林钰缓步走进殿中,目光掠过一众峰主长老,最后落在凤霖和风锦身上:“这两个孩子,今日便随我们回双镜峰。”
殿中顿时哗然。
青袍长老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怒道:“林钰!这是宗门规矩!择徒需等三日后各峰齐聚,公平选定!你岂能——”
“规矩?”林钰笑容依旧,声音温和,“敢问诸位,今日之后,有哪一峰会不来争这两个孩子?”
他目光扫过殿中,几位原本蠢蠢欲动的峰主都移开了视线。
顾筠轻轻转着手中折扇,灰眸懒懒一抬:“既知三日后必有一争,何不今日便定下?也省得诸位白费心思。”
“胡闹!简直胡闹!”青袍长老气得胡须直抖,猛地转向殿侧,“宗主!你看他们!简直不把宗门规矩放在眼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侧角落。
那里,宗主風裘之正悄无声息地往殿门方向挪步,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半尺。被这一喊,他身形僵住,缓缓收回脚,转过身来。
風裘之一头墨色长发,此刻脸上挂着极其勉强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这个……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宗主定夺。
凨裘之面上镇定,心里早已把两个师弟骂了八百遍——就是算准了自己会兜底才敢这么张狂!可他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骂又舍不得……
他强作镇定,捋了捋根本不乱的衣袖:“依本座看……既然两位峰主如此中意这两个孩子,而孩子也确实资质出众,不如……不如就破例一次?”
“宗主!”青袍长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風裘之越说越顺,“双亲和甲上,百年难遇,早早定下师承,也免得各峰伤了和气。诸位觉得呢?”
他目光扫过众峰主。
几位峰主面面相觑。他们倒是想争,可谁打得过林钰顾筠联手?一个都打不过,别说两个一起上了。
“宗主英明。”一位峰主率先开口。
“确是……免得伤了和气。”
“早定下也好,早定下也好。”
众人纷纷附和,只是语气里多少带点不甘。
青袍长老看着这一幕,脸色由青转紫,最后袖袍一甩,转身就走。走到殿门时,他回头狠狠瞪了風裘之一眼:“宗主既执意如此……老夫无话可说!”
说罢,头也不回地冲出殿门。
風裘之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笑容自然了些:“既无异议,此事便定了。散了吧,都散了吧。”
众峰主长老陆续离去,只是临走时都忍不住多看凤霖风锦两眼,眼神复杂。
待人走尽,風裘之立刻垮下肩膀,瞪着林钰顾筠:“你们两个……下次能不能别这么突然!”
林钰微笑行礼:“多谢师兄。”
顾筠也随意一拱手:“谢了,师兄。”
“快走快走!”風裘之连连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带着你们的宝贝徒弟赶紧走!省得我看着眼烦心更烦!”
林钰笑着应了,转身走向凤霖和风锦。
殿外阳光正好,远处云海翻涌。
林钰看着两个孩子,笑容温和:“走吧,带你们回双镜峰。”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路渐陡,两侧竹林渐密,竹涛声阵阵。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双镜峰到了。
峰顶地势开阔,入眼便是层层叠叠的竹。那不是寻常的翠竹,竹身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竹叶在风中摩擦时发出近似玉磬的清响。一条清溪穿竹而过,溪水极清,能看见底下白色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一尾银鱼。溪上架着竹桥,桥边有座石亭,亭柱上刻着已经模糊的古符文。
顾筠走到石亭边,倚着柱子坐下,浅灰长发垂落石凳。他指了指竹林深处:“左边那座空着的竹屋,给你们住。右边是我和林钰的屋子,中间是书房和静室。”
林钰温声道:“今日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明日开始,我教你们引气入体。”
风锦看着眼前这片竹林清溪,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竹叶的清香。他转头看凤霖,眼里满是明亮的笑意。
凤霖的眼瞳映着这片山水,目光平静柔和。
夜幕降临时,两人躺在竹屋的床上。窗外竹涛声声,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风锦侧过身,面朝凤霖的方向,声音在黑暗里很轻:“霖儿,我们要在这里修炼很久吧?”
凤霖嗯了一声。
“林前辈说,双亲和甲上,数百年未见。”风锦顿了顿,“很多人会盯着我们。”
“那就让他们看。”
风锦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也是。”
窗外,一只夜鸟掠过竹林,翅膀划破月光,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
双镜峰的夜晚,安静而漫长。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