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云宗百年一次的收徒试炼就在明日,山脚下的麟云镇却已热闹了数月。待到这最后一日,街上更是人声熙攘,长街两侧的铺面早早挂起灯笼,将暮色染得暖融。
街角首饰摊前围了不少人。风锦挤在最前面,墨色马尾高高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拂过额角,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在肩侧轻晃。他指尖拈起一枚镶着碎晶石的银簪,对着渐暗的天光转了转,晶石折射出细碎的亮。
“霖儿,这个好看。”他侧过头。
凤霖站在半步外,一头白色长发如流云般散落至腰间,几缕发丝被晚风轻轻扬起。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簪子上,又移向摊主。摊主是位笑眯眯的婆婆,见状便道:“小公子眼光好,这是昨儿个才到的货,整个麟云镇独一份。”
风锦弯起眼睛,从腰间储物袋里摸出银钱。那袋子是麟云宗百年前散出来的样式,轻便能装,如今连寻常百姓也人手一个。
两人付了钱,转身时便听得旁边几个妇人低声交谈。
“瞧见没,那两个孩子,生得真是……”
“我上月去花神镇看花朝节,远远见了花神宗的少主一面,已觉得是顶顶好看的人物,和这两位一比,竟还逊色两分。”
“这么好看的孩子,也是来参加麟云宗试炼的?”
“那还能是为着什么?天下谁人不知明日是麟云宗百年收徒的日子,这几月麟云镇里来来往往的,不都是为这个?”
提到麟云宗,话头便开了。一位带着孙儿的老丈捋着胡子接话:“说起麟云宗啊……前些日子后山暴雨冲了路,我家那几亩田的沟渠堵了,还是两位路过的青衣弟子瞧见,顺手就帮着疏通干净。连口茶都没喝,摆摆手便走了。”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立刻接上:“可不是!上个月我家小子贪玩跌进河里,也是位路过的仙长给捞起来的,衣裳都没湿半点,把人放下就走,我追着道谢都没追上。”
年轻些的汉子点头:“修大道,也顾人间烟火。这天下第一宗,可是全大陆公认的!”
议论声细细碎碎缀在身后。凤霖和风锦又在街上转了一会儿,买了些零嘴点心,才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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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镇中最气派的那家客栈二楼,临街的客房里点了灯。
风锦散着墨黑的长发靠在床头,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搭在床沿,双手枕在脑后。他望着精雕细琢的房梁,忍不住感慨:“那两位可真行,在麟云镇定了这么豪华的客栈也就算了,居然因为不知道我们具体何时到,直接包了半年。”他侧过头,“给的银子也多得花不完,真是……奢侈。”
凤霖站在窗边没有接话,白色长发被夜风拂动。他望着楼下依旧热闹的街市,灯火映在他安静的侧脸上。
风锦翻了个身,面朝凤霖的方向,墨发散在枕上。“过来,霖儿。”
凤霖合上窗,走了过去。
风锦下午在摊前对着那枚银簪端详时,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风锦让他坐在床沿,自己挪到他身后。指尖穿过冰凉顺滑的白色发丝,风锦将头顶一部分长发拢起,用那枚新买的银簪仔细固定住。簪子斜斜插入发髻,碎晶石在烛光下淌着温润的光。
风锦稍稍退后看了看,又伸手理了理他脸侧散落的碎发。又将两侧长发分出两股,顺滑地垂到凤霖胸前,余下一些细碎的发丝便自然散落在脸颊旁。烛影摇动间,那模样竟有几分平日未见的清丽。
风锦左右端详,眼睛亮了起来:“我们霖儿果然不管怎样都是顶顶好看的人。”他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明天就给你挽这个头发去试炼。”
凤霖抬手碰了碰发髻,微微摇头:“不习惯,还是散着好。”
“唉……”风锦故意拖长了声音,整个人向后倒进被褥里,“散着就散着吧。”
凤霖静默片刻,回头看他一眼,轻声道:“下次。”
风锦立刻从被褥里支起身,脸上那点故作沮丧的神色一扫而空,笑容明晃晃的:“说定了,下次一定。”
不久,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戌时了。
客栈里的灯也灭了。
“睡吧,”风锦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明天得起早。”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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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初透时,麟云宗山门前广场已聚满孩童与家人。
三十六面水镜悬于空中,镜面水波潋滟,映着天上流云。
凤霖和风锦站在人群里,前者白色长发如昨日一般披散肩头。周围的目光不时落过来。昨日议论过他们的那位妇人轻轻碰了碰同伴:“你看,那孩子果然是来参加试炼的。”
辰时钟响。
青袍长老的声音平和响起:“麟云宗入门试炼,叩心镜启。镜中三日,世间半日……”
那36面水镜也随着声音缓缓落下。
风锦偏过头,朝凤霖眨了眨眼。
凤霖轻轻颔首。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轮到凤霖时,他伸手触向镜面。
指尖触及的瞬间,冰凉湿润。某些记忆自然淡去,新的记忆溪流般汇入。这置换流畅得不留痕迹。他睫毛微颤,任由编排好的身份覆盖。
他是随商队大伯来万象镇的侄儿,怀有钱袋,身边有堂弟风锦。
他回头看了一眼。
风锦正朝他笑,黑色马尾在晨风里轻晃。然后风锦也伸手触向镜面。
水波吞没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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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是热闹长街。
晨光正好,早市方开。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豆浆摊飘着豆香,担鲜蔬的农人吆喝着穿行。街道两旁店铺正卸门板,伙计洒扫台阶。一切鲜活真实,带着清晨特有的生机。
凤霖站在原地,白色长发在晨风里轻拂。
风锦动了动鼻子,眼睛一亮:“好香!”他顺着香味望去,拉住凤霖衣袖,“霖儿,那边有馄饨摊,我们去吃。”
凤霖点头。
两人循着香味走到街角小摊。摊主是位慈眉老妇,锅里骨汤正滚,薄皮馄饨在汤中起伏。旁边桌上坐着一对妖族夫妇,妻子有一双毛茸茸的棕黄色耳朵,正小口吃着馄饨。
“婆婆,两碗馄饨,都加辣。”风锦掏出铜钱。
摊主老妇抬头看见两个孩子,眼里闪过惊艳,旁边几张桌子的食客也看过来。老妇笑道:“好俊的两个娃娃,快坐,马上就好。”
两人在靠边矮凳坐下。凤霖刚坐下,风锦便起身转到他身后,从储物袋里摸出发带。
“等会吃馄饨的时候头发该沾到汤了。”风锦拢起凤霖披散的长发,指尖熟练穿过发丝,在脑后束起,发带绕两圈打个结。
凤霖应了一声。风锦坐回自己位置,两条腿悬在矮凳边沿,轻轻晃着等馄饨。
馄饨很快端上,清汤浮着翠绿葱花,飘一层红亮辣油。
凤霖舀起馄饨正要送入口中,动作忽然顿住。
碗里的汤面静止了一瞬。
葱花停在原处,油花凝在半空,连蒸腾的热气都像被按了暂停。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一切又恢复如常,汤面荡漾,热气袅袅。
风锦吹气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向凤霖,两人对视一眼。
什么也没说,继续吃着。
馄饨入口,肉馅鲜香混着虾米的咸鲜在舌尖炸开。风锦满足地眯起眼:“好吃!肉馅里加了虾米,真鲜。”他吃得快,嘴角不小心沾了一点红亮的辣油。
辣味随之而来,在口腔里蔓延。
正吃着,压抑咳嗽声从巷口传来。
那声音嘶哑艰难。巷口行人脚步加快,摊主老妇看了一眼,轻叹。
巷子阴影里蜷缩着一位老人,衣衫褴褛,手臂布满暗红斑块——那是妖族特有的热症斑纹,在他枯瘦的手臂上格外刺眼。他头顶还残留着一对毛茸茸的褐色兽耳,只是耳朵无力地耷拉着。面前破碗空空。
风锦动作慢下来。
他看看碗里馄饨,又看看巷口,最后看向凤霖。凤霖平静吃着,顺手将一方素帕推到他面前。
风锦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婆婆,”他问老妇,“那位老爷爷怎么回事?”
老妇擦桌叹气:“热斑症,老毛病了。他原形是只山狸,儿子前年进山采药没了,媳妇也跑了,就剩他一个。”
风锦安静听完,从储物袋里摸出青玉髓佩。玉佩掌心泛温润光。
他起身走到巷口,在距离老人两步处蹲下,将玉佩放在老人手边青石板上。
“这个能安神,”声音很轻,“您拿着吧。”
放下玉佩,他立刻起身回摊子继续吃。
凤霖吃得很慢。风锦吃完自己那碗时,凤霖碗里还剩小半。他知道凤霖吃东西向来喜欢细嚼慢咽,也不催,只安静等着,晃着的腿不知何时停了。
等凤霖吃完,风锦起身解开发带。白色长发重新披散。
风锦坐回去时,看见凤霖正看着巷口方向,似乎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风锦问。
凤霖收回目光:“玉佩是大伯给你的。”
“我知道。”风锦点头,“但老爷爷更需要。如果是大伯在这里,他也会这样做。”
凤霖取出钱袋,倒出几块碎银,轻轻推到他面前。
风锦看着碎银,立刻就明白了凤霖的意思,嘴角弯起笑意。他拿起碎银,起身走到老妇身边轻声说:“婆婆,这些钱麻烦您做碗馄饨,多加肉,不要辣,送到那位老爷爷够得着的地方。这是辛苦费和馄饨钱,剩下的麻烦您转交老爷爷,让他抓点药。”
老妇看看碎银又看看巷口,眼眶发红:“好,好。都是好孩子。”
她收起碎银,麻利重新开火。
风锦回桌边朝凤霖笑笑。凤霖没说什么,站起身。
两人离开馄饨摊,汇入热闹街市。走出不远,凤霖目光掠过人群,落在街对面茶馆二楼。
那是间清雅茶馆,木匾题“清韵”。二楼临街窗边坐着人。
浅青长袍,身形修长。长及腰下的浅蓝长发,发丝间流淌几缕更浅的银白与淡绿。
他端素白瓷杯,目光低垂望着杯中茶汤。窗外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一层。
凤霖目光落在那身影上时,窗边人举杯动作几不可察一顿。
随即,他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穿过街道,与凤霖视线相遇。
凤霖微微踮了踮脚,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然后颔首示意。
窗边人唇角微扬,同样颔首回应。然后转回头,继续望着杯中茶汤。
风锦顺着凤霖目光望去,也看见了。
“是林钰前辈。”风锦说,“另一位没来吗?”
“没看见。”
风锦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抬头望向茶馆二楼。
窗边已空无一人。
“走这么快。”风锦嘟囔了一句。
两人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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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外,麟云宗广场。
三十六面水镜波光流转。每面水镜后方悬浮八百小水镜——峰主们灵力分出的投影,每镜映照一位试炼者。数百弟子手持玉板站在小水镜前,专注观察记录。
“七区卯位,那孩子把干粮分给更饿的同伴了。”
“十二区未位,遇见争执却躲开,心性怯懦。”
“二十一区申位,用寻路符帮迷路老人回家,善念纯粹。”
低语声此起彼伏,广场上一片忙碌景象。
观云台上,三十六面观镜之前,各设一席。
唯最左侧那面观镜前方,设了两个席位。
林钰端坐在左席,一袭云青道袍纤尘不染。他闭着眼,唇角带着惯常的温润浅笑,仿佛只是静坐养神。面前观镜的画面里,始终只有那两个孩子的身影。
顾筠侧躺在右席的宽椅里,背脊陷进椅背,两只脚的腿弯搭在扶手上,悬空晃着。他的头枕在另一边扶手,浅灰长发垂落地面,手里捧着一本话本,看得入神。
随着双脚一晃一晃的幅度,右脚踝上两个金镯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顾筠翻过一页话本,眼睛没抬,忽然开口:“你怎么跑进去玩了也不带我。”
林钰没应声,仍闭着眼。
顾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继续看他的话本。又过了几页,他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轻轻笑了一声。
这时林钰微微睁眼,目光落在顾筠晃着的脚上。
那双脚光裸着,脚踝白皙,金镯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林钰看了一会儿,视线又移到顾筠脸上。
顾筠正专注看着话本,侧脸线条放松,灰色眼眸映着书页上的字。林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顾筠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正好对上林钰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顾筠眨眨眼,开口:“穿鞋不舒服。”
话音刚落,他脚踝上那两个金镯子便消失了,接着脚边多了一双样式简单的灰鞋。
顾筠放下话本,坐起身,慢吞吞把脚套进鞋里。穿好后又重新靠回椅背,这次姿势端正了些。
林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唇角重新勾起笑意。他伸出手,指尖不知何时缠了一根浅蓝发带。
顾筠会意地转过身,背对林钰坐好。
林钰的手指穿过那些浅灰长发,动作轻缓熟练。
他将长发拢起,在顾筠脑后束好,发带绕两圈打了个结。
“好了。”林钰说。
顾筠抬手摸了摸束起的长发,重新拿起话本,这次没再躺回去,只是端正坐着看。
这时顾筠忽然坐直了些。
林钰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一线。
“刚才有什么晃了一下。”顾筠声音很轻,只有林钰能听见。
林钰未睁眼:“在哪儿?”
“就在我们看的那孩子身边。”顾筠顿了顿,眼眸盯着观镜里凤霖的背影。
林钰重新闭上眼,唇角笑意深了些:“这才第一日。”
观镜里,凤霖和风锦正走进一家叫“八宝斋”的点心铺。掌柜是位面容温和的中年人,手背上有淡淡的青鳞光泽。风锦举着一块杏仁酥递到凤霖嘴边,凤霖低头咬了一小口。
就在这一瞬——
八宝斋窗外那棵老槐树,一片飘落的叶子在触及凤霖发梢前,忽然泛起柔和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只持续了一息,叶子便落在地上,但叶脉中流转的光芒久久不散,比周围的叶子更加鲜亮清晰。
风锦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又抬头看看凤霖:“这叶子……”
凤霖摇摇头:“不用。”
风锦便不再问,只从储物袋里取出手帕,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来,嘴角沾了点酥屑。”
凤霖微微侧脸让他擦。
动作间,窗外阳光正好,长街人声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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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外,林钰面前的观镜边缘泛起一圈银白光晕,转瞬即逝。
顾筠与林钰对视一眼。
观云台另一端的几位峰主正低声交流着试炼情况,无人注意到这边细微的动静。
观镜上,凤霖和风锦已走出八宝斋,汇入人流。
顾筠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指尖在膝上无意识轻点,画着某种古老的符文。林钰望着镜中渐行渐远的两个身影,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第二片也快了。”
顾筠嗯了一声,没睁眼:“第三片会在午时三刻,会在桥头那棵柳树上。”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便只剩沉默。
他们的观镜里,那两个孩子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在万象镇的晨光之中。
镜外广场上,一个负责记录的弟子忽然轻咦一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板。玉板上对应凤霖的那一栏,刚才自动浮现出一行小字:
【辰时一刻,镜域规则轻微波动,源点锁定。】
那行字闪烁两下,又消失了。
弟子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玉板上什么也没有。他正要移开目光,忽然看见镜中凤霖的身影顿了顿。那孩子正转过街角,却在身影即将消失前,朝镜外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精准地落在了弟子所在的位置。
弟子后背一凉,手中玉板“咔嚓”轻响——板面裂开一道细纹,正好穿过凤霖名字的位置。
观云台上,顾筠忽然极轻地“啧”了一声。
林钰指尖在膝上敲了一下,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闪过弟子手中的玉板,裂痕瞬间愈合如新。
“修复比破坏贵。”林钰闭着眼说。
顾筠轻笑:“记账上。”
两人都没再睁眼,仿佛只是午憩时被飞虫扰了清梦。
远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辰时正。
镜中第二日,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