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二皇女贺兰荟立于殿门前,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只瞧侧颜,与承徽帝年轻时七分相似。
“殿下,陛下要歇息了,您若无要紧事,烦请改日再来吧。”洪嬷嬷行礼婉言道。
“洪姑姑,”贺兰荟拉着洪嬷嬷到旁边角落,面色凝重。
犹豫再三后,压低嗓音道,“洪姑姑,可否透露一点将军的情况?”
洪嬷嬷原本低垂着的头猛地抬起,瞳孔震颤,双眼微眯。
“二殿下,仆不知您是从何得知,但仆奉劝殿下莫要介入此事,以免惹火烧身。”
贺兰荟轻轻颔首,转身离开。
洪嬷嬷注视着贺兰荟的背影,眸底压着心酸。
十七岁的姑娘,走得很慢,步态有些不平,一脚深一脚浅。
……
南庚鸣蜷缩着身子侧睡,一条胳膊捂着胸口,另一条胳膊举过头顶,搭在脑袋上。
兵器利刃乒乓作响,血雨浸湿大地。南庚鸣耳廓微动,顺着声音回头,一支箭羽直冲面门而来,慌忙之下她紧急将身前的任轻云推开。
箭羽的速度减慢变缓,画面一帧一帧的流动播放。南庚鸣看见举着长弓的士兵,身着南家军的军袍,举着弓的手臂尚未落下,箭头刺穿皮肉的瞬间,她似乎看到那名士兵的脸上闪过慌乱、愧疚和……难言之忍。
南庚鸣手中拿着抹布,桌子的一小块区域被来回擦拭的锃亮。她的瞳仁盯着一个方向定住,还在琢磨中毒那日的情形。
举弓的动作,箭羽射出的速度和角度一一映入眼帘。
「这箭分明从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
那小兵确是南家军,军籍册上显示她隶属于任轻云率领的右厢右营弓弩哨新兵,因射箭准头极佳,才破格允她上前线。
细瞧她的射箭姿势,南庚鸣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
杜宜得知一大早母亲就被传唤去中军堂议事,当即候在门口,许久不见母亲回来,搓着手来回踱步。
母亲杜沁已不算年轻,还有一身伤病,如今虽未全然卸甲,却也退居幕后,不大领兵了,只余下操练新兵的差事。
远远望见母亲蹒跚的身影,杜宜忙跑过去急切问道,“娘,这么急召你们过去,有什么要紧事?将军那边……”
杜沁一记冷眼扫过去,杜宜顿时闭紧嘴巴,不敢再出声。
杜沁戎马半生,人到中年才娶夫生女,夫郎生下杜宜数月便染病离世,因而全家对杜宜可谓是宠溺至极,也养成了杜宜嚣张跋扈的脾性,杜宜唯一畏惧的便只有自己的母亲,惯会在母亲面前讨巧卖乖。
堂屋内,杜沁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咚-咚-咚”的声响跟杜宜的心跳重叠。杜宜垂着脑袋,眼神时不时瞥一眼母亲,抿着嘴唇,母女俩无言的对峙着。
自家女儿自己最是了解。瞧她这副模样,杜沁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甩手给了杜宜一记耳光,杜宜被扇倒在地,脸瞬间肿胀起来,脸颊上的巴掌印红的刺眼。
动静之大,把内院的杜夫郎都惊动了,冲进来就将杜宜护在身后。
方才处于懵圈的杜宜这时也回过神来,用力把挡在身前的杜夫郎推开,杜夫郎毫无防备,被重重推倒在地。
“滚开,我用不着你管!少在这里假惺惺!”杜宜看向地上男人的眼神里满是怨恨。
杜沁搀扶起夫郎,又要揍杜宜,杜夫郎见状拽着杜沁向后拉。
“杜宜,他是你爹!你怎么能冲他对手,对他如此无礼?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怎么就这样了啊?”
杜沁一口气上不来,呛得直咳嗽。杜夫郎拍着背给她顺气,“妻主,你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啊,茜儿还小呢,再大点就好了。”
“小?哪里小?杜宜,你都十六了,还不分好赖,先前你阿婆就跟我说过,你在家对你爹没大没小的使唤,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全是你爹给你遮掩着。”
“爹?我爹早就死了!他算哪门子爹?”杜宜眼底猩红,扯着嗓子喊。
“他怎么不算你爹?杜宜,是他,”杜沁指着杜夫郎,一字一句道,“是这个你看不上的男人,把你从四岁养到现在,你生病,是他抱着你求医,你嘴刁,是他一次次按照你喜欢的口味调整饭菜,你身上穿的衣裳,是他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在学堂,你羡慕大户人家孩子的服饰,他怕你受欺负,怕你心里难受,换着花样学着给你绣,他怜你几个月大就失去了亲生父亲,从未强迫过你改口,十二年的养育照顾,竟换不来你一句尊重吗?你有没有良心?”
杜沁越说越觉得亏欠自家夫郎,杜夫郎局促地捏着手指,不敢搭腔,手腕鼓着大包。
门外露出一双小小的、怯生生的眼睛,是杜沁的小儿子杜若。
“说句难听的,哪怕是养条狗,也……”后面那句‘比你强’,杜沁终是没有说出口,“杜宜,平日里你骄纵些便也罢了,可如今你竟连叛主的事儿都做得出来——”
杜沁迈步上前抓着杜宜的衣领将其拽起来,“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背主求荣、吃里扒外、不忠不义的孽障!”
“你——你说什么?”杜老将军迷糊中听到堂屋吵吵嚷嚷的,小孙子“哒哒哒”跑过来,说母亲和阿姐吵架了,她拄着拐杖出来,正巧听到了这句。
杜老将军满头青丝尽数花白,大腿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乍一看可怖极了,可对于老将而言,这是她的勋章。
她虽解甲多年,却一直记挂着前线。她哆嗦着手,那双手纹路纵横,像揉皱的牛皮纸,指着杜沁问道,“你来把话说清楚。”
杜沁望着母亲,眸中愧意难掩,长叹一声,细细陈说。
京城郊区,南家军军营。
钝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中军堂里原本还在熙熙攘攘闲聊天的帐下诸将,连忙起身整理仪表,按照身份职位分列两侧。
南正汐走进中军堂,任千里跟随其后。
“属下参见大将军。”堂中诸将单膝跪地,抱拳道。
南正汐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抬手示意她们起身,各自归座。
“主上,少主的伤势可已稳定?”情报传回京城,得知少主是为救自家外孙女才受此重伤,身为南家军老将,何砚心中惭愧至极,多次想要上门探望,均被儿媳任千里拦下了。
“暂时无碍,不过需静养数月,这段时日她先不来军中了。”
众人闻之皆放下心来,在座的诸将,多为世代从属南家军的老将之后,其中半数以上都是和任家一样,由南家家生仆转变而来,若问南家军数百年来何以战无不胜、团结一心,根源便在于此。
这批老将退下,新一批将领顶上,一代代由南家培养提拔,名义上是朝廷的兵,实际上是南家的人。
在这里,甭管你面上是何职位,只要进了南家军营,就得依南家军的军规行事。
纵然是身为少主的南庚鸣,亦不免数次被当众受军法之责。
“不过,”南正汐话锋一转,“我很好奇,咱们南家军内会不会出叛徒啊?大家伙儿来说说。”
南正汐笑意吟吟的转到这话题上,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好奇。
何砚脾性急躁,当即一拍座椅扶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咱们军营与其他军营最大的不同,便在于别处不过是寻常从军,可对咱们姐妹们而言,这里不是军营,是自个儿的家,哪个蠢货会背叛自己的家、出卖自己的家人?”
“就是啊。换言之,诸位从前是何身份,而今又是何种身份?今日的体面地位从何得来,不用我多说吧?在这里,叛主者便是忘恩负义之徒。要我说,便是凌迟剐肉、挫骨扬灰,也不足偿其罪。”
陈将军紧跟着附和道。
“主上,属下闻言射伤少主的叛兵是任家率领的营下的,不知任将军作何解释啊?”罗将军坏笑着问,盯着任千里。
任、陈、罗、何,是南正汐这一代四大副将,唯有何砚是自南老将军那一代便任副将,延至今日。
南家军军规有定:凡膝下仅有一女者,为存血脉、不致绝户,可免其世袭军籍;膝下多女者,则必于其中至少遣一人承袭军籍,不得以任何缘由推免。违者,即以违抗军规论处。
何砚膝下仅有一女,且此女对习武一事毫无天赋可言,便没有入伍从军。何老将军又不肯服老,硬是在比武争位中再次夺下副将之职。
而任千里和罗天明两人从小斗到大,谁也不服谁,可谁叫任千里运气好,一下子得了一对双胞胎姑娘就罢了,还各个都继承了母亲和外婆的天资,怎能叫她不羡慕。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出气的机会,尽管她心里清楚此事绝不可能是任家干的,她也要恶心一下对方。
想到这,罗天明心里雀跃极了。
任千里可太明白罗天明幼稚的小心思了,无可奈何地剜了她大大的白眼。
“没错,任家的确监管不到位,有失职责,我已严惩过,但当务之急,是先抓出背后指使之人,”南正汐停顿数秒,目光将众人面庞一一掠过,视线落在杜沁身上片刻,接着说“此事便交由任将军去办,尔等务必听其调遣、从旁协助。”
南正汐走后,任千里让右厢五营营将全部留下,眼神似有若无的游走在杜沁和江来之间,看得两人心里直发毛。
偏偏此时,罗天明这家伙欠登欠登的踢腿过来,贱兮兮地贴在任千里耳朵上,“哎呀,你觉不觉着今儿这天格外明快呢,需要帮忙吗?任副将?”
任千里烦躁的皱起眉头,突然心下一动,“罗副将账下的前军弓弩队,全是挑选出的精锐弓弩手吧,箭术也极好,罗副将也留下,配合我接受调查吧。”
“啥?”罗天明本是只想来嘚瑟两下,没成想给自个儿搭里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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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