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变得缠绵，毛孔黏腻，仿佛伸出手就能将屋子里的空气也拧出水来。从家央点了线香，因为连天的雨让一楼发起了霉，他不知道霉斑在哪儿，但他总能嗅到。
除湿袋，干燥剂，樟脑丸，衣柜，皮具柜，他放了不少。都比不过一个大太阳。
太阳就是不出来。
这样的阴湿，邬恺身上也能出一身的汗，比邬恺的声音先来的永远是邬恺身上的气味。从家央不发汗，他是大门不出的，因而总是干爽。不像邬恺，巡视是邬恺的工作，工服不透气，领口又闷。汗是一层一层的从脑门滴落，脊梁上也爬满汗珠，后背洇湿一片，好比是天在下雨，人在起露。
从家央自冰箱里拿绿豆冰沙给邬恺，阿伯帮他从市场批发的，杂牌，叫不上来名字，一样的好喝。通身绿色的包装，写着清爽不腻，细腻滑润。杯体不是盲文，从家央当然读不出来，是阿伯给他念的。他也会在没人的时候凑近看饮料，眼前只有晕眩的绿色，他喜欢，他喜欢除了黑白以外的所有颜色。
“你怎么知道是我？”邬恺用吸管打开饮料，砰地一声，真响。
从家央笑，除了阿伯跟邬恺，也没有人会上他这里，要修皮包的人多是在窗口就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不会登门。一楼的环境不好，很少有人愿意进来。他原来在三楼住过，那层有个马虎眼煲汤出门不关火，差点引起火灾，从家央自己从三楼摸索着下楼梯的，总归是没有受伤。一楼也好做生意。他在外人眼中跟盲人是没有区别的，所有的物体都分辨不清形状，近了才能捕捉到唯一的颜色。
“知道的。”从家央说。
邬恺吸空杯，发出嘶嘶的动静，从家央问他还要不要，他摇头，从家央猜的，他好像不爱说话。
“走了，我还没下班。”邬恺把杯子丢进垃圾桶，从家央抬头看门口的方向，已经没有邬恺的气味了。他走了。
从家央坐下，摸到针，得走线。线香还没有燃尽，皮革的味道涌上来，清洁剂，貂护理油，还有那时不时飘散的霉，混着昏瞑的光，显得这一隅是安详又不为人所知的。这是他的生计，他习惯了这样过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天黑下来，雨也停了，阿伯今天没有来，从家央找面包，他会定期让阿伯帮他清理掉家中过期的食品。哪个抽屉，放了什么物品，他背的滚瓜烂熟。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三明治，含了添加剂的，能放很久。阿伯说让群梅每天帮他买新鲜的，他不肯麻烦群梅。群梅比邬恺还好认，群梅用香水，黑鸦片，自我无界，那是很甜很甜的。
从家央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面包没吃两口，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餐盒一落，从家央就闻到了，邬恺一声不吭的揭开盖子，食物的香气扑过来，邬恺问：“能闻出来吗？”
从家央又笑，低低的道：“我好像没有吃过。”
邬恺脸上表情是很严肃的，一想到有人在老西关生活了这么久，连啫啫煲都没吃过，他心里就说不上来的滋味儿。
“那你尝一口。”
邬恺点了咸蛋黄啫大虾，从家央吃的第一口就是这个，虾肉外面裹着一层蛋黄，铁镬气将虾烹得弹牙，无与伦比。啫肥肠，满□□汁。啫鸡煲，鲜嫩浓郁。大抵是为了弥补先前烤鱼的不足，邬恺用了心，仰脖等从家央的评价。
从家央不是情绪大起大落大开大合的人，他的平淡反而更加勾起邬恺的好奇心。不好吃吗？我从小吃到大的。邬恺望着从家央，那双空洞的眼睛让人不能直视太久。
从家央惊讶于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味道，他早该知道的，这个世界是很大很大的，只是他这里很小。
他的筷子碰到邬恺的筷子，邬恺也在吃，他撤了回去，邬恺用自己的筷子，把他刚才夹的大虾放进他碗里。
邬恺在单位是很不合群的，小职员，小年轻，不结婚不谈恋爱，嘴巴不甜，像个哑巴。谁会喜欢这样的人？邬恺甚至连样貌都平平无奇，但男人就是有市场，邬恺被说过几次对象，最后都无疾而终。这也间接导致了他的风评变差，说他眼高手低。
但邬恺身材是绝佳的，八块腹肌，人很结实，不怎么坐办公室，晒得健康的麦色皮肤，倒让他耐看了不少。
“谢谢。”从家央察觉到邬恺在给他布菜，他其实可以自己吃的，不用人照顾到这个份上。
邬恺静悄悄的打量从家央的脸，从额到眉，从眉到眼，由眼及鼻，由鼻至唇。冷不丁两人撞上视线，哪怕明知从家央看不到，邬恺也还是心虚的转移了视线。
“你多吃点。”从家央说。
邬恺吃着东西也讲话，声音含糊不清，哝哝的，“你也是。”
从家央和和气气地，道：“你破费了，如果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你只管开口。”
邬恺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从家央冲邬恺笑，他笑得靓，邬恺怔住，他说：“我知道的，我一个，”他顿了下，用释怀的口吻道：“一个瞎子有什么可图，你不收我的钱，我也不好意思这样吃你带过来的食物。”
他上次给邬恺钱，邬恺不收。听说邬恺单位的工资不高，除了福利待遇好点儿，他想邬恺有钱应该攒起来成家，而不是大手大脚的跟他这种人吃吃喝喝。
“也没人跟我一起吃饭。”邬恺缺个伴儿，渐渐地，身边开始有朋友成家，甚至有抱上小孩儿的。邬恺融不进去，他不爱当电灯泡。单位聚餐也只是龟缩在角落里，连给领导敬酒都不会。他是一个没有人气的人。一个透明人。一个边缘人。
从家央道：“那请你跟我一起吃饭，但你不要一直买单，好吗。”
邬恺怔忪地看从家央，他们不熟的，从家央把话说的好听，一时不知道是谁需要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