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又被人恶意涂鸦了硕大的红色字体,上面是恶毒又刻薄的诅咒。迄今为止,褚姣已经可以做到面容平静地对待这一切。
即便干纸巾并不能完全将这些污渍擦拭干净。
她把这些被擦拭地泛红的纸巾,全部扔进抽屉里,果然里面的状况更差。红色的液体几乎流淌成河,只差一点,就会全部滴落在她的大腿上。
褚姣弯腰凝视着,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狼藉,马上就快要上课了,她只能按耐着情绪先坐下。
但没过多久,褚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阵黏腻的湿濡感在她臀间穿梭着,透过她裙底的布料正不断刺激着她的皮肤表面。
她立时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扭头向下看。
座椅上的透明胶水被校服裙底粘得平坦的椅面到处都是,边缘部分甚至可以凝固得拉出,数条类似细白的蛛丝,紧紧地勾着身后的裙底不放。
褚姣皱起眉,一把扯开了那些如丝绸般紧绷着的白线,空洞地眼神麻木地望向四周的人。
那些人不是低着头做着自己的事,就是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瞥她一眼,甚至还有的正在议论她出糗的滑稽模样如何好笑。
她深吸一口气,面容讥诮地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出了教室门。
却与迎面赶来上课的国语老师撞在了一块,四目相对之间,对方先是一顿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随后皱眉正要质问。
却见褚姣直接无视了他,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他嘴角无语地抽搐了一下,连忙转过身,喝斥的语句全都排队等在了他的喉咙口。
不曾想上课铃徒然响了起来,让他的喉咙一梗,只得作罢。
眉头紧锁地快步进了教室。
“老师,褚姣同学身体不舒服,跟我请假去校医室了。”骆景彦站起身提前开口,替人解释道。
闻言,国语老师立马瞥了眼褚姣的空位,书桌上一团红色的颜料,被擦拭得异常模糊,座椅还保留着大量已然干涸的白色胶体,正紧紧凝固在冰冷椅面上。
他眼珠转动了一下,随后扶了扶眼镜框,意有所觉地扫了眼下方那些模样端正的学生们,蹙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几许,什么也没说。
只是咳嗽一声,道了句:“知道了,上课吧。”
摆手让骆景彦坐下。
这事就像是没发生过一般。
底下的学生们,嬉笑着翻开了书本。
骆景彦坐下后,才注意到古昶泽那张戏谑的笑脸,他伸手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随后又用两根食指比了下唇缝扬起的微笑,接着掌心合十恰似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比划了一下脖子。
这番哑谜的含义,骆景彦几乎瞬间就能领会。他很轻浅地动了下唇瓣,模样重新变得温润如玉。
…
好人其实比恶人难做,总是束手束脚不说,还极为容易被道德批判。
恶人就不同了,他只需要做一件好事,就能获得所有人的谅解。
安宰元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当他英雄救美般出现在围堵褚姣的那些贵族面前时,他甚至有些期待能获得褚姣感激的眼神。
可事情总是不如他期许的那样。
即便是他及时替她解了围,褚姣照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一个眼风都没能给他。
安宰元皱眉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谢。”
他听到她很轻地朝自己说了一句,而后就想迫切地转身离开。
见状,安宰元立马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原本组织好的那些词汇,猛然说出口,却立马变了个味道:“你就是这么谢我的?”
褚姣转头看向他,冷漠的眼神像是结成了冰,时刻都在与他保持着距离,她语气有几分疲惫:“那你想要我如何谢你?”
安宰元挠了挠头,立马松开了手,耳根子有些微微泛红,小声嘟囔了一句,“啧,谢人都不会。”
随后摆手,“算了算了,就当少爷我做慈善。”
他抬脚走上前,半条腿屈膝蹲下,细细检查了一下褚姣红肿的膝盖,有些是新伤,摩擦而出的嫩皮微微凸起着。有些已经结痂,明显是旧伤。
安宰元眉头一皱,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在感受到她的身体因疼痛而轻颤后,不禁抬头向上望,目光灼灼:“除了刚刚那几个人,这里的伤是谁弄的?”
褚姣垂眸与他的目光静静纠缠,那里面像是被她种了一条小蛇,正在疯狂地游走着,想要破壳而出。
从而滋生了某种怪异的情绪。
她这样专注地凝视着自己,让安宰元有种异样的化学反应,像是从眼睛里分泌出来数倍的多巴胺,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让瞳孔生出几分强烈的晕眩感。
他能分清这并不是因为褚姣身后那道骄阳炙烤的缘故。
安宰元仰着头,双眸微微眯着,喉咙不禁上下滑动,明明褚姣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开口说话,他就想要迫切地听她向他倾述,到底是谁欺负了她,他会立马帮她收拾对方。
像是被什么蛊惑了。
可是,褚姣就像他始终抓不住的沙子,即便已经握在手心,也会想办法钻出空隙,慢慢流逝掉。
“不关你的事。”她移开视线,后退了一步。
安宰元仍旧维持着仰头看她的姿势,直勾勾地盯了几秒,这才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叹息一声,“我是真心想帮你,但是你真的丝毫不领情呢。”
褚姣不想再听他说那些废话,扭头就要往外走。
“喂,褚姣!你真的不打算洗清冤屈了?”安宰元提高了音量,随后见对方停住了脚,他立马走了过去,“我相信你不会作弊,你小时候的成绩就一直不错,没理由这会就去作弊了。”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褚姣冷冷地看向他。她实在不相信安宰元会无事献殷勤,铺垫了这么多,就为了帮她洗清冤屈。
“所以我想帮你啊,你难道想在圣元生活得这么艰难吗?”对于她表现出的不信任,安宰元神情有几分无辜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之前不是还想淹死我吗?”褚姣冷笑一声。
安宰元神色一僵,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头,“是,我之前太不是东西了。所以我现在不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吗……”
褚姣盯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别的东西,是不是故意说这些获取人信任的话,实际上不会让自己好过半分。
“你如何能证明你想帮我?”
安宰元笑了,“你明天就知道了。对付他们那些人,往往并不需要用脑子。”他的表情霎时变得恶劣起来。
“啊……对了,你不是与骆景彦关系很好吗?不如你问问他,明天可否能同我一起去帮你作证?”他拍了一下额头,故意提起骆景彦。
褚姣静默下来,在安宰元看不见的视角里,面露讥讽。
“好,我会去问。但是你真的能做到吗?”
安宰元挑眉,笃定道:“当然,我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褚姣沉下心不再说话,她看向远处,那里似乎有人影闪动,又似乎只是一阵风经过。
…
褚姣在校更衣室更换了一身泳衣,下午第一节课是游泳课,需要提前换好装备。
她特意等到最后15分钟才出来,在经过男更衣室时,恰好听见有人唤着骆景彦的名字。
她停下脚等在门口,果然没过多久,骆景彦和古昶泽连同几个贵族跟班,一起从更衣室走了出来。
一行人看到她披着一条白色浴巾站在门口,双腿修长匀称,如白玉雕琢,在灯光下显得十分惹眼。
不禁都是一愣,几个跟班刚要开口调侃几句,便被骆景彦打断,“你们先走吧。”
古昶泽瞥了眼褚姣,又看了骆景彦一眼,不禁眼眸微弯,笑着撑开手臂架在两个跟班的肩膀上,把人往前带,嘴里悠悠道:“走吧,咱们班上大人还有事要处理呢。”
待几人的背影走远,骆景彦才开口询问,“褚姣,你还好吗?”他的视线落在了对方青紫色的膝盖上,眼神担忧。
“嗯。”褚姣淡淡应了声,随后又看向他,“你上次说会帮我,还算数吗?”
骆景彦神情一怔,视线向上移动,似乎没想到她是来找他说这个的,便点了点头,“当然。”
“那好。安宰元说会帮我澄清,只是需要你作证。”她松了一口气,慢慢说道。
“安宰元?”骆景彦皱眉,“你确定他没有骗你吗?”
“不知道。”褚姣摇头,“但是没关系。我也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总不会比我现在的处境还艰难。”
她自嘲道。眼皮轻轻幌动了一下,看着他的目光莫名安静,可心底仍留有几分她也未可察的期许。
骆景彦静静地凝望着褚姣,漆黑的瞳孔里,除了清晰地倒映着她的整张面孔外,再没有多余的情绪。
片刻,便听他道:
“好,那我去帮你作证。”
他扬起唇角,给了褚姣一个安心的笑容。
…
池水被顶光折射出细碎的蓝色光晕,像波光粼粼的缎面丝绸,清澈地能看到泳池的底部结构。
骆景彦戴上护目镜以及其标准的姿势俯身跳入池中,掀起阵阵涟漪,水流顺着他臂膀的划动,叠起数万颗剔透的水珠。
游过一个来回,他浮出水面,撑着胳膊上岸,接过古昶泽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头,随后随意的披在身上,走去躺椅处休息。
“我说你啊,还挺有游泳天赋,不如发展发展特长?”古昶泽拿着秒表,扬眉调侃道。
骆景彦平复着呼吸,眼神看向不远处的围栏,暂时没有答话。
“看什么呢?”古昶泽跟着坐了下来。
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前方除了一排围栏,再里面就是女生的泳池了。
圣元的游泳课,男女是分开的。
骆景彦摇头:“没什么。”
视线收回间,他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平淡,转而问起其他的,“我听说神父邀请了你们古家一同参加王的家宴?”
古昶泽眼神呆愣了两秒,恍然道:“啊,那件事啊……对啊,确实是邀请了,不过邀请的是我大伯一家,跟我家没什么关系。”他撑着胳膊向后仰,神情慵懒随意。
骆景彦闻言,低头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我还是比较好奇,褚姣那会在更衣室门口,同你说什么了?”古昶泽恰时开口。
时间寂静了一秒。
才听骆景彦低沉平静的声音响起:“她让我去帮忙作证。”
说完,他向后靠了下去,平躺着开始闭目养神。
“作证?”古昶泽重复了一遍,似徒然想起什么,似笑非笑地说:“原来如此啊……看来她还是想翻案。”
骆景彦眼皮动了动,嘴唇挽起:“看来你也相信她不会考试作弊。”
“哎咕……这很难让人相信吗?”古昶泽笑着反问,摇了摇头:“就褚姣那个胆子,根本没能力拿到答案的。”
这话一出,骆景彦也不知是认同还是不认同,只轻轻歪了下头,笑容便逐渐消失在唇角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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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二卷:性本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