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湛蓝无云,金乌高悬,庭院的树荫把光线打散,却仍旧阻挡不了这蒸腾的热气把草坪的花草晒得焦灼。如热潮入侵他人的口鼻,使其本就沉重的呼吸声,愈发来得刻意明显。
让人心绪不宁。
在几人下车时,管家带着几名佣人迎了上来,佣人们纷纷撑开黑色的遮阳伞服侍在一侧,待褚席年夫妇二人回了房间,戚柏霜端庄优雅的面容上才终于破出一条裂缝,怒意横生道:
“安家那小子是什么意思!看不起姗姗?文敏珍还真是宠溺这个儿子,这种事还要小孩来插嘴?安仁冶居然也不阻拦,哦莫——”她无语地笑了,伸手解开了脖子上系着的蓝色丝巾,“真是够没教养的!当我们褚家的女儿是集市上的大白菜,可以随意挑选吗?!”戚柏霜越说越气,一把把手里的高奢包连同丝巾一起砸在了地上。
褚席年见妻子失控的情绪反应,不免皱起了眉头,“行了,安家不过是顾忌孩子的心情,并没有拒绝联姻。”
“那难道就等着让安宰元那小子挑吗?!”戚柏霜无法容忍安家这种做法和态度。
“急什么。”褚席年气定神闲地坐下,双腿交叠,“你没看见安仁冶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么,想来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会自作主张地进来反驳长辈的谈话。”
戚柏霜冷哼一声,“那还不都是文敏珍溺爱的结果。”
“那孩子怕是有喜欢的人,所以才故意拖延时间答复的。”褚席年双眸眯了起来,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今天他还刻意收拾了一下,若是真不乐意联姻,不会这么重视的。”
“你的意思是说……”戚柏霜凝眉,若有所思道:“难道他不喜欢姗姗,是喜欢…姣姣?”
之所以她没提睇睇,那是因为褚睇今天跟着一起过去,安宰元却仍旧说出那番话,若是喜欢睇睇,那么一定不会故意拖延。
可是……他不是一直都很讨厌姣姣吗?
戚柏霜眉头高高扬起,有些难以置信,“这绝对不可能!姗姗他都不喜欢,怎么可能喜欢姣姣…”
褚席年没有理睬她的话,继续分析着:“不一定就是喜欢姣姣,也可能只是故意拖延时间而已。总之不管是哪一个,我们都不能处在被动的位置,那样传出去可不好听。这次是他安家理亏,安仁冶心里很清楚——”他突然停顿一下,转而交代道:“后期若是文敏珍上门拜访,你都不要会见。”
“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戚柏霜有些顾虑,“姣姣那模样你也清楚,若是安宰元真喜欢她还好说,可若是不喜欢,那岂不是纯践踏姣姣了?那孩子之前可是把姣姣的手腕都给扭伤了的。”
闻言,褚席年眉头动了动,声音沉了下来:“他要是真存了这个心思,那你就让姣姣自己去改变这种局面。”这话就是不管了。
在他的心里,永远都是家族利益排在最前面。
“她如何能改变?”戚柏霜像听到什么惊天秘密一样,诧异道,“她若是能改变,就不会是现在那副不讨喜的性子了。”
戚柏霜走了过去,坐在褚席年身旁道:
“老公,姣姣嫁进安家,你觉得她能拿捏住安宰元吗?每回被这小子欺负,都是不痛不痒的。别说我不给她主持公道,她自己也没见得多能耐。”紧接着,她叹了口气。她还是想让姗姗嫁进安家,这样好的当家夫人位置,还是要头脑聪明的人坐上才行。
才是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
褚席年哪里会清楚小辈之间的事,这么听了,反而觉得是戚柏霜没有教导好二女儿的缘故,才养成了这种性格。管治不了安宰元,到时就算被欺负,恐怕他们也是不知道的。
倒不是他做父亲的心疼,是觉得太没用了,这样别说为家族获取利益,恐怕连个花瓶的作用,都不及。
“再看看吧,这件事我也会告知父亲一声。”他揉了揉眉心,面色露出几分不耐。
…
京洲三荮洞的署垅区又称平民集中区,通俗点说就是最‘体面’面积最大的一个贫民窟,与清漢洞财阀居住的隶罱区很近,几乎只相隔一条街道。
不过那条街道周围始终矗立着一堵令人感到压迫的围墙,仿佛是一条很清晰的边界线,极为苛刻地划分出两种极端的现实世界。
署垅区内的房屋多以平房为主,小巷多且过道窄,建筑老旧,环境恶劣,居住条件极差,夏季闷热冬季严寒,房子连着房子,隔音不好,几乎没有私人空间可言。每家每户若是吵架,周围的邻居都是最先知道的。
不过这还不是最底端的居住地,在此之前,王实行改革,已然把很多长久只能蜗居在不见天日且阴暗潮湿的半地下室的贫民,全都重新分配了一些安置房,也就是如今的平房。
与此同时,考虑到他们在京洲生存的困难性,还给分配了多种工作岗位,极大程度上改善了署垅区的经济水平。
这里的居民大多都在为财阀工作,有些是财阀家族的仆人,有些是园丁,有些是司机,而一些受财阀看重的,也陆续搬离了这里。
南俊基一路走出小巷,站立在那条街道的路边,他抬眸望向那道未沾惹一丝污渍的白墙,纵使越过去,也只能窥见半块仿佛被腰斩的高楼,那些玻璃在阳光直射的光线下,投映出如万花筒般纸醉金迷的光圈。
他的眼神没有停留太久,转身朝着公交站台走了过去。
在等公交车时,一辆私家车停在了公交站台前,只听喇叭响了一声,车窗缓缓露出一张皮肤粗糙却发型有致的脸,眼角挽起一层饱经风霜的褶子,神情格外严肃,却留下了一双精明油滑的眼睛。
典型的暠立国小市民形象,劳苦又刻薄。
“俊基,元少爷让你上车。”他眼神示意站台上唯一穿着圣元校服的男生,下一秒车窗重新关上。
等南俊基上车后,安宰元才看向他,“这次考试周,我都会让你父亲过来这条路,顺道接上你。”
南俊基眉头夹了一下,出声拒绝:“不用,我可以自己去。”
安宰元闻言,偏头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嗤笑,又像是意料之中的微笑。
他未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开车的司机喝斥南俊基道:“元少爷特意让我过来顺路接上你,是抬举咱们南家!你别不识好歹,臭小子!”他眼神警告地瞥了眼后视镜里的人。
“南司机骂他做什么,他一向可都是最关心你这个父亲的,你说什么,他自然会听从。”安宰元唇角微扬,抬眼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
后视镜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
车很快到了圣元校门口。
安宰元走在前面,南俊基跟在他身后半米的距离,两人在一个班级,平日里基本没什么交流,但每次一有需要出力的活,安宰元第一时间就会叫南俊基去。
因为他是跆拳道社的一等选手,就因为武力值高而出名,即便是社会特招生的身份,也不会被霸凌。
当然,很大程度上也占了安宰元的光。他的跟班走狗们,都知道南俊基是安家司机的儿子,姑且也能算作是安家的人了。他们对自己人,天然就会护短。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典型,虽然在他们眼里,南俊基恐怕同安家随意喂养的宠物狗,没什么两样。
“放心吧,让你父亲去接你同我一块上学,并不是要让你做些什么,只是需要你替我掩护一下而已。”安宰元眼睛注视着前方视野开阔的走廊,在路过其中一个班级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南俊基原本以为安宰元说完这句后,见自己没回应才特意停下脚步,刚想抬眸开口时,却发现身前人正转头盯着某处,眼神里投射的光影让人分不清是专注还是不善。
总之时间很短,那一瞬的光却灼灼逼人。
在安宰元抬脚离开时,他才意有所思地转头望了过去,展开的玻璃窗里,似有凉风习习,吹拂的素色窗帘翩迁在少女的半个身体上遮遮掩掩着打了个圈,风止一瞬,一双明亮漆黑的眸子,才顺着窥视的方向爬进了南俊基的瞳孔里。
这显然是一场意外,可这场意外的对视,却让南俊基忽然察觉到安宰元眼睛里的秘密。
可他到底需要自己帮忙掩护什么?
…
“看到公告了吗?学生会开始选拔下一任主席了。”坐在褚姣前桌的一名议员子女朝着左手边座位的女学生议论道。
那名女学生似乎也已经听说了这件事,拍了拍桌面,随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眼睛朝四周转了转,见没人关注,这才又压低了声,捂嘴说着:“今天进教室前就看见了,我看咱们班长大人的票数处于领先位置呢。”
班长两字拉回了褚姣的视线,她转过头,低头在笔记本上随意写了两笔,而后又抬起头看向敞开的玻璃窗处,那里空空荡荡,已然没了人影。
而前方两人的对话,依旧在继续进行着:
“暂时领先而已,你没看第二名追得很紧吗?这可还有一周的时间,就算是票数被反超,也是极有可能的。”
“第二名那位没有咱们班长名声好,应该不太可能追上吧?”
“那可不好说……我听说第二名之所以能追得这么紧,很大程度上有财阀家族的子弟力挺呢。”
“可咱们班长也是财阀啊,还是老贵族呢。”
“那有什么用?我听骆家两边都不靠,这当然不如靠了一边的人势力强。即便是班长过了民选,贵族学生支持的不多,那也是百搭。”
“也是啊……那还真是说不准呢。不过论能力,班长大人显然比第二名优秀多了。”
“谁说不是呢……”
这些话虽然音量不大,可对于就坐在两人身后位置的褚姣来说,一字一句都听得一清二楚。
学生会主席选拔的事,她也知道,不仅知道,还提早就把手里的票投给了骆景彦。
眼下听到两人的议论,原本不是特别替人担心的心情,难免也生了几分感同身受的紧张。像骆景彦这样好的人,就应该坐主席的位置。
褚姣这么想着,原本定在窗台处的眼神焦距逐渐变得模糊,眼睫被走廊外钻进来的风声向下压了压,随后慢慢弹起,转头看向后方的空位,她握着笔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
要不要帮他拉拉票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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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二卷:性本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