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结束。
林山止困得一路都在打哈欠。
“林老师昨晚又熬夜了?”齐祺问道。
“是啊。”林山止朝前扬了扬下巴,“周二有公开课,求了贺老师熬夜帮我修改教案。”
“他是政治老师,你是物理老师,这教案……”
“主要是教学流程,有个实验不好安排时间。他总说我不正经,还说公开课要严肃一些,所以才帮我改的。”林山止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有。”
齐祺没想追问,随便猜道:“要涨工资了?”
“不是。”林山止见贺川行要上楼,加快两步,“我去上个厕所。”
齐祺愣在原地:“这层不是也有厕所吗?”
楼上。
“贺老师。”林山止道。
贺川行回头看了一眼,跟学生说:“你先带着大家上早读,作业不用收了,一会儿我讲。”
“好的老师。”
“有模有样的。”林山止伸手,“逢景的香囊呢?”
“在学校里说话注意些。”贺川行把香囊夹在书里,递给林山止。
“没见你昨天有多注意。”林山止趁机摸一把手。
“你还敢提昨天?”
林山止晃着手:“疼啊~”
贺川行心道:“还不是你自找的。”
“记得按时吃药。”
“好~”林山止背身,压在栏杆上。
贺川行与迎面走来的两个老师点头问好,目光还未落到林山止身上时,林山止已把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我屁股疼死了,贺川行,你是真收不住力。”
“早自习要开始了,林老师也回自己班吧。”
“瞧你那副认真样儿。”林山止仰头抻筋,“午休记得回来啊。”
“看情况。”
“过了十二点半我就锁门。”林山止边走边道,“林老师……林老师……也是重操旧业了。”
贺川行目送林山止下楼,脑袋里空空荡荡,完全忘记自己该讲什么。
起初,他真的很烦林山止。
不是讨厌,是烦,是真烦。
所以,他不愿意叫他老师,只会喊他的名字。
第一次喊出“林老师”,是在与父亲对垒的指挥模拟战中。
因为林山止,他赢了,同时赢得的还有那枚裁决者勋章。
他认为自己德不配位,可林山止却说:“决策是你定的,命令是你下的,副统帅,恭喜你光荣取胜。”
他承认,就那一刻,他对林山止产生了占有的想法。
不是“要把他留下”,是“他”,“只能是他”。
而在“谢谢”之后,就是他初吻般的——“林老师”。
贺川行今天是一二节课,林山止是三四节,本来两人就碰不上,又因为贺川行那个班三四节是体育课,贺川行要带着范子恒去医院检查身体,所以连课间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了。
“怎么只有林医生?队长没跟着一起吗?”池观堇问道。
“他陪范子恒去医院了,你就别再扎我的心了。”林山止把逢景和楚和英的香囊放在桌子上。
“你三四节有课?”
“嗯。”
池观堇拎起两个香囊,只在鼻前晃了一下就还了回去。
“这两个是一样的,酸枣仁,柏子仁,合欢花,薰衣草,夜交藤,是经典的安神配方,没有问题。”
“池大夫的嗅觉堪比鲨鱼。”林山止笑了笑,“我只能闻出花香。”
“不过是我擅长的领域罢了,论起切片分析,我一窍不通。”
“唉——说到这个我就头痛。上午刚把仪器准备好,实验室就来了两个班的学生,说是临时调课,要用实验室,我这个物理老师只好迅速给人家腾地方,在办公室批了一上午的作业。”
“批一上午?”
“是啊,两个班的,一个本班,一个体育特长班。”林山止长叹口气,“这个特长班真是没眼看,错得多就算了,字还不好好写,批个作业如同在黑豆里找芝麻,看得我眼睛生疼。”
“那真是辛苦林老师了。”池观堇整理着药品柜,“你觉得范子恒梦中的女孩和袁小满有关系吗?”
“没关系。人们往往喜欢先入为主,把已知线索绞尽脑汁地拼凑成同一件事,但袁小满和范子恒根本就没接触过,没有理由缠着他。”
“他是个很腼腆的孩子呢。”
“是吗?”林山止嘴角弯起,“那可要好好关注一下。”
“我尝试联系了二十年前那些死去的贫困生的家人,但所有的电话号码都是空号。”池观堇拿了两盒润喉糖,“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学校又是用什么方法息事宁人的?”
“其实学生未必死了,转到别的城市也未可知。”
“要是没有冤魂,学校怎会有诡事?”林山止两手捏拳,呼吸乱起来。
“这二十年来,年年都有学生退学,总有一个能联系到的。”池观堇微微皱眉,“你怎么了?”
“没事。”
池观堇把润喉糖放在林山止手边,快步走到窗边,打开半扇。
“讲课少不了要费嗓子,拿两盒润喉糖吧。”
林山止调整着呼吸,勉强开口:“这应该不是免费的吧?”
“七块一盒,我要记账的。”
“那要是替逢景买的呢?”
“请林医生不要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
“也不能记贺川行账上?”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赊账。”池观堇撕下写满电话号的笔记纸,四折后丢进垃圾桶。
“不经意间遗留的证据,往往会成为致命的把柄。”
见林山止要用煞尾,池观堇道:“不必费事。”
“你要用火的话,烧了难免有味道。”
林山止信手一枪,垃圾桶里清清静静地多了一枚弹珠。
“以后我会直接用天眼。”
“你按照习惯来就好,煞尾太久不用也会生锈的。”林山止揣上两盒润喉糖,在笔记本下压了五十块钱,“香囊放在这里了,逢景和小楚下午大课间会来拿,剩下的钱给他们零花吧。”
“嗯。”
十二点三十一。
贺川行回来了。
门没锁,林山止也不在。
贺川行把地上的卫生纸扫干净,偶然瞥到桌上他们班的作业,怔住了。
“咦?这不是贺老师吗?”林山止递去蓝莓,“真是有福之人,刚洗好就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
“不明显吗?”林山止晃着小盘,“洗蓝莓去了。”
“为什么要去外面洗?”
“某人回来晚了还问这儿问那儿的。”
贺川行不愿找理由,但还是解释一句:“医院人很多。”
“好嘛,你不是故意不回来的就行。”
贺川行接了这个台阶,又问道:“你怎么批我们班的作业?”
林山止喂贺川行一颗蓝莓:“这点程度我还是能批批的。”
“你都可以给这帮老师当老师了,还这点程度?”
林山止高兴坏了,围着长桌转了一圈。
“可即便这么厉害,统帅最开始对我也是一万个瞧不上。”
贺川行拉着林山止坐下。
“最开始……的确是。”
“那你怎么不跟你爸说把我退掉?”
贺川行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那时对林山止可以说是深恶痛绝,甚至晚上做噩梦都是他,但居然……从没跟父亲反映过。
“‘退掉’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商品。”
林山止就想听这句话,牵贺川行的手,旋身坐到他腿上。
“外面好玩吗?”
“不是去玩的。”贺川行手在林山止肚子上揉了两下,“蘑菇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吗?”
“上午实验室没位置。”
“哦,范子恒他……”
林山止捧着贺川行的脸亲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气温逐渐升高,两片唇宛如两个柔软的面团,挤压着,蓬松着,一口气吸近,一口气呼远。
贺川行揽在腹部的手愈发用力,将林山止收得更紧。
“什么?”
贺川行瞳色有些发淡,在林山止肋骨处狠狠搓了几道红痕。
“他又做梦了。”
“还是……”林山止绕着贺川行的头发,“那个小女孩?”
“他看不清脸,但的确有女孩。这次是在一个湖边,湖里都是发光的荷花,还有一只形似獬豸的神兽,女孩躺在湖边,昏迷不醒。范子恒想叫醒她,靠近时,出现了一位老人,一直引诱他下水。老人说女孩是负罪之人,而范子恒有心解救,同样有罪,需沐浴湖水洁净身体。范子恒答应了,旋即被一股魔力按进水里,挣扎间,他看到水里有一张脸,飘动着向他靠近,忽然又变成无数头发,缠着他,要他的命。”
“这都什么梦啊?”林山止“呵”了一声,趴到贺川行身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范子恒跟这个女孩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应该调查一下他的家庭。”
贺川行摘下林山止的眼镜:“亏心事?”
“我没做过。”
“嗯。香囊有问题吗?”
“没有,就是普通的安神香囊。”
“查范子恒的。”
“那得你去要。”
“我去。”贺川行把眼镜放在桌上,“吃蓝莓吧,然后睡一觉。”
“你下午上完课了陪我一起去实验室,你在那里批作业。”
“好。”
“嗯……”林山止咬贺川行的脖子,“不想松开。”
“你又……”
“看不到。”林山止轻轻撞了下贺川行,“看到了……就说是我亲的。”
“小孩子。”
早起要了林山止半条命,午觉又补回来半条,只是起床依旧困难。
林山止:“贺老师,你背我去吧。”
贺川行:“别说梦话。”
下午,两人各上两节课,然后去了实验室。
“真稀奇。”林山止把显微镜推过去。
贺川行看后也是一脸困惑:“与普通蘑菇无异?”
“改良过的显微镜都看不出来,想必是蘑菇有意不让我们知道。”
“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里条件不允许,若是我们还有性命回到总部,我一定可以分析出完整的数据。”
“那暂且别在这上面费心了。”
林山止清理仪器,而后用煞尾消灭证据。
贺川行捏起弹珠,揣进兜里,说道:“林山止,帮我掌握煞尾吧。”
林山止突然很想哭。
先前经历的八个世界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幸福的悲壮的,顺利的惊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分外清楚。若他所愿皆可成,那他希望,即便接下来长路漫漫、荆棘塞途,他们都能撑到不再提心吊胆那天。
“好啊,晚上回去就教你。”
林山止打开天眼,与池观堇连线。
“哥!”
楚和英的声音总是蹦出来的。
“谢谢哥的零花钱!”
“买什么吃了?一嘴奶油。”
“观堇姐买了个大!蛋!糕!”
林山止看到后面的池观堇一闪而过,笑着提醒:“小楚,你的蛋糕被没收了。”
“啊?等一下,观堇姐……”
“闭嘴。”
“池大夫……”
“不给。”
“池大夫——”
逢景抱着天眼坐远了些。
“林先生,我和小英中午都睡得很好,没有做噩梦,只是平躺时后背总跟浸在冷水里一样,让人忍不住翻身子。”
“既然是鬼,大概也只在晚上出现。”贺川行道,“不过没有香囊在身边,还是不要尝试侧躺。”
“嗯,我们明白。但我还有一个问题,睡前保持平躺并不难,可如何控制无意识的翻身呢?”
林山止道:“这个无法控制,成年人在夜间的翻身次数大约是10~30次,平均1~2个小时翻身一次。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既能避免同一部位长期受压导致血液循环受阻,也能防止身体局部过热,保持睡眠中的舒适度。我想,背贴鬼或许只在特定的时间出现。”
逢景道:“宿舍十一点熄灯,学生集体就寝,之后宿管老师巡查,要是有没上床的学生,则会被记名警告。如此看来,是背贴鬼利用了学校的规则……总不能……是学校在……养背贴鬼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周润生有大问题。”贺川行看向林山止。
“学校里的人养鬼,未必就是周润生,我看那个秃子就很有问题。”
两人:“……”
楚和英跑了过来:“姐你怎么坐到这里来了?”
逢景打趣:“怕影响你跟观堇姐撒娇。”
“哎呀姐……”楚和英擦擦嘴巴,“哥,我下午发现一个超级无敌重要的事。”
两人齐声:“什么?”
“我下午到班级才发现要讲的英语卷子忘带了,下课后赶紧跑回宿舍拿,然后看到宿管老师在范子恒的寝室门口蹲着,好像在埋什么东西。这行为太可疑了,我就一直跟踪他,结果不光是范子恒的寝室,3411和3418门口也被埋了东西。”
“这都是你们班的寝室。”林山止脸色阴沉。
“黄奕成,贺振凡。”贺川行一字一字念出,“是贫困生。”
“欺负人欺负到我们贺家人的头上了,是嫌活得不够长吗?”
“林山止,我们两个去查一下。”
“嗯。小楚,这事你就当不知道,不准擅自调查,也不准向宿管打探。”
贺川行补充道:“我们会留一个天眼在走廊,所以下次你再撞见这种事……”
“扭头就走。”楚和英乖巧道。
两人放下心来。
宿舍楼。
宿管正吃着泡面刷短视频,见有老师过来,立马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林山止主动道:“有人举报贺老师班的学生在宿舍抽烟,我们来查一查。”
“抽烟?不可能,我刚给他们寝室通过风,一点烟味没闻到。”
“上下六层都没有?”
“都没有。”
“我说也是呢,学校明文规定,不允许在校园内抽烟,哪个学生敢?”林山止笑容和煦,“不过还是请老师给我拿一下二楼和三楼的钥匙,我们检查明白了,也好还学生公道。”
“行,咱也不能冤枉孩子。”宿管拉开抽屉,拿出两大串钥匙,“这门不好开,我跟你们去吧。”
“不用,你这面泡得正正好,等回来可就凉了。”林山止拿了钥匙就走,“我们自己查就行。”
宿管犹豫片刻,被泡面的香味留住了。
“那老师,你们要是打不开再喊我。”
“好。”
林山止与贺川行一人一间调查。
床板没问题。
门口瓷砖有大问题:一块颜色略微有所不同的瓷砖可以掀开,下面方方正正摆着一个扁盒子,而盒子里,装的是男士内裤——穿过的那种。
林山止思索:“这是想通过气味指引?太恶心了吧?”
“女生宿舍怎么办?贫困生可不止男生。”
“还是拜托池大夫再去一趟吧。”林山止给池观堇发去信息,“香囊拿了吗?”
“嗯,等晚上送范子恒回来再放他床上就行。”贺川行锁门,朝楚和英的寝室看了一眼,“小楚说宿管老师人很好,大家都喜欢,你说,这件事是他自愿做的,还是替他人办事?”
“不管是哪种,他都十恶不赦。”
贺川行紧紧凝视着瓷砖,那瓷砖又渐渐进入池观堇的眼中。
她向巫月一期要了贫困生档案,可今年的档案莫名其妙丢失,巫月一期翻遍了档案室也没找到。林山止与贺川行的班级没有女生是贫困生,所以没有目标,池观堇只能全部查一遍。
结果出乎意料——没有任何问题,反倒是范子恒的香囊成了突破口。
池观堇道:“这里面多加了一味药材,莨菪,并且把薰衣草换成了栀子花。”
“莨菪?”林山止把香囊里的东西倒出来,“在哪里?”
“研磨成粉,均匀地涂在香囊内侧,林医生,你饭前最好不要忘记洗手。”
“不会。”林山止打开Verdict,果然在香囊里看到一层细粉。
“莨菪虽有致幻成分,但仅靠气味很难直接致幻,除非口服大剂量的莨菪子,否则不会出现谵妄的精神症状。”
贺川行道:“范子恒每天睡觉都把香囊放在脸侧,加之他精神状况本就不稳定,长时间与莨菪的接触难免不会造成影响。”
林山止淡淡道:“如果是侧躺,那可就不一样了。”
池观堇点头:“小景说平躺时背部有浸水之感,为了缓解这种不适,范子恒更钟爱于侧躺,同时为了快速入睡,他会选择侧向香囊摆放那面,久而久之就吸入了大量毒素。”
“可更换栀子花又是何意味?”
林山止的这个问题,三人心里均无答案。
但他们可以确定的是,范子恒是背贴鬼的首要目标。
想着马上要完结了,完结嘛,再换个新封面,于是斥巨资约了四位数的稿子,大概五月份能收到,刚好也是完结的日子~幸福上了????????????
明天还有一更??(??ˊ??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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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双面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