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认路

第九章认路

牛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幸漾和没急着出去,先站在院门内侧看了几息。

车上下来的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身材精瘦,走路时肩膀微微向左偏,像是左肋受过伤;矮的那个圆脸,一笑就眯眼,看着像镇上哪个铺子里的伙计。

他们没往她院子来,而是径直去了村尾周里正家。

幸漾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册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京城来人”下面添了一行:一高一矮,先去里正家。

“没冲咱们来。”康若君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先去里正那儿,说明他们打算走官面的路子。”幸漾和合上册子,坐在灶台边想了想,“走官面,就得先摸清我底细。周里正这个人,给点好处什么都肯说。”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胖婶婶就急匆匆地跑来敲门。

“漾和,昨儿夜里村尾来了两个人,说是府城来的客商,跟里正喝了半宿酒。今早里正家门口就多了两匹绸缎,里正婆娘笑得合不拢嘴。”

幸漾和正在喂稚锂,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们还说什么了?”

“说想看看后山那片坡地,说是听说这边出了稀罕的反季菜,想跟种菜的人谈谈生意。”胖婶婶压低了声音,“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天不亮就绕过来给你报信。”

幸漾和把最后一点菜叶喂给稚锂,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婶,你再帮我跑一趟。去后山找沈青,让他今天别下山,盯着溪边那条路。”

胖婶婶应声走了。

日头刚爬到一竿高,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幸漾和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捏着那本册子,慢悠悠地翻着。稚锂蹲在她肩头,半眯着眼,一动不动。

周里正领着那两个人走进了院子。

“漾和啊,这两位是府城来的客商,姓刘、姓马,说是慕名而来,想看看你的百鸟园。”周里正满脸堆笑,搓着手,一副替她高兴的样子。

幸漾和站起身,客气地点了点头。

她看了那两人一眼,高的那个果然左肋微凸,矮的那个圆脸上总挂着笑。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她语气平淡,“百鸟园在后山,这会儿日头晒,午后我领你们去。”

“不急不急。”圆脸矮个子上前一步,笑嘻嘻地打量了一圈院子,“我们就是想先跟幸姑娘聊聊生意上的事。听说你这菜种得稀罕,产量大,味道也好。我们府城那边有几家酒楼,想跟你签长期契约。”

“什么价?”

“市面价的两倍。”

幸漾和心里冷笑。翻倍的价,听着是好事,但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从来都带钩子。

“条件呢?”

圆脸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

幸漾和展开一看,上面写了三条:第一,所有产出由府城“刘记商行”独家包销;第二,种菜的法子需作为技术入股,由双方共有;第三,签约之后,百鸟园不得再向镇上的任何商户供货,包括王掌柜。

她看完,把纸折好,递回去。

“三位条都太苛刻,我做不了。”

圆脸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那点精光收了一下。

“幸姑娘,我们是府城来的,路子广,给的条件也比镇上那些小商贩强得多。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幸漾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轻松,“镇上王掌柜是沈先生介绍来的,我这百鸟园背后有府衙的人撑着。两位要是想合作,就走正常的路子,去府衙递帖子,走沈先生那边。私底下来挖墙角,坏规矩的事我不做。”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圆脸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那个高个子始终没开口,此刻却微微侧过头,看了幸漾和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反而多了一点她没看懂的东西。

“沈先生…”高个子开口了,声音沙哑,语气却很平,“幸姑娘认得沈先生?”

“认得。”

高个子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翻过来让她看。

铜牌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暗纹,跟沈先生那枚铜印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不是来挖墙角的。”他收回铜牌,压低声音,“我们是从府城下来的,但不是冲你的菜。沈先生让我们来,是查一件事。我们昨天晚上在溪边那条路上,发现了有人踩过的马蹄印。”

幸漾和心里一沉。

“什么马蹄印?”

“从后山山脊翻过来的,一共三匹。

昨晚我们刚到,没惊动任何人。但那些印子比我们早了一天。”高个子的语气不急不缓,“有人比我们先来踩过点了。”

幸漾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昨天沈青说过的话。

“沈青说堵路的时候,发现溪边那条道上有人留下的马蹄印。昨晚有人比我们更早摸进来过,只是没动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沈青已经跟你说了。”高个子点了点头,没有惊讶,“那就好。我们这次下来,除了查那三匹马的来路,还有一个任务。沈先生让我给姑娘带句话。”

“什么话?”

“有人从京城下来了,半路上改了道,先往你们这边摸。沈先生让你这两天把百鸟园的事先放一放,人别单独出门,尤其不要去后山。”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吹老槐树的声音。

幸漾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本册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京城来人”那一页,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三匹马,先摸点,后动手。”

她抬起头,看着高个子和圆脸。

“两位既然是自己人,那就别站着了。坐下喝口茶。把你们知道的那三匹马的底细,一字不落地跟我说清楚。”

矮个子圆脸终于重新笑了起来。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幸姑娘果然是明白人。”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青从外面冲进来,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圈,左手的旧伤布条上沾了一大片新鲜的泥。

“漾和姐。”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声音发紧,“后山出事了。”

幸漾和站起身。稚锂从她肩头猛地弹起,翅膀半张,冲着后山的方向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沈青喘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溪边那条路上,今天早上有人来过。但不是三匹马——是五匹。”

幸漾和抓起竹篓,几步跨出院子。

沈青在前面带路,两人沿着院墙后面的小路往后山跑。那两个府城来的人没跟上来,矮个子圆脸喊了一声:“我们守院子!”高个子已经快步绕到了院门侧面,背贴着土墙站定,手按在腰间。

后山溪边的水渠旁,马蹄印从山脊方向一路延伸到坡地边缘。

沈青蹲在地上,指着那串脚印:“早上我来巡路时还没有。刚才又走了一趟,多了这串新的。从蹄印的深浅看,马是跑着下来的,速度快,没停步。一直到了这片坡地边上,才转弯。”

幸漾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转弯的地方正是她前几天刚撒下小白菜种子的那片地。地头的草帘被人掀开了一角,又原样盖了回去,但草帘边缘的泥地上留着一个很浅的鞋印。

她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那个鞋印。鞋底很平,纹路整齐,是官靴的底子。

“不是寻常人。”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穿官靴的人,骑着马从山脊翻过来,到了我的菜地边上停住,看了一眼,然后走了。没摘菜,没动土,什么都没碰。”

沈青皱起眉:“他们在确认什么?”

“确认这块地是不是真的种出了反季菜。”幸漾和语气平静,但手里的竹篓背带被她攥得发白,“昨天夜里那三匹马,是来踩点的。今天早上这五匹,是来验货的。”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很快。

沈青跟在后面:“要不要报官?”

“没用。人家穿的是官靴,你报哪门子的官。”幸漾和走到坡地边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掀开又盖上的草帘,“他们只是来看一眼就走了,说明还没打算动手。现在报官,反而打草惊蛇。”

回到院子里,那两个府城来的人正在院角劈柴。矮个子圆脸一见她回来,放下斧子迎上来:“怎么样?”

“五匹马,官靴,到地头看了一眼,走了。”幸漾和把竹篓放下,蹲在灶台边洗手,“你们从府城下来,查的是什么案子?”

高个子站在老槐树下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查的是三年前一桩旧案。京城康家满门被查抄之后,有一批人逃脱。朝廷下了海捕文书,但没抓到人。最近有人说在这边见过一个左腕带伤的男人。”

幸漾和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语气也没什么起伏:“那你们查到了吗?”

“查到了。”高个子看着她,声音沙哑但很稳,“但我跟沈先生是一边的人。沈先生让我带话——他不管康家那个公子的事,但让姑娘把嘴闭紧。京城下来的人,不止他这一路。还有一路,是冲着康家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康若君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刚劈好的竹片,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看那两个府城来的人,而是看着幸漾和。

幸漾和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灶台边,把那本册子摊开。她在“三匹马”下面又划了一道线,写了两个字:两路。

“两位今天辛苦了。”她合上册子,回头看那两个人,“你们是留在我这儿,还是回府城复命?”

圆脸看了一眼高个子。高个子沉吟片刻,说:“留三天。等确定那五匹马走了再走。”

幸漾和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康若君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把你的玉佩收好。别挂在身上。”

康若君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进了柴房。

当天夜里,幸漾和没有睡。她把灶台底下的盐重新分了一遍,把黑鱼缸的草帘又加厚了一层。稚锂蹲在窗台上,一直没有回笼舍,眼睛始终盯着后山的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幸漾和披衣起来,拉开门。门外站着周里正,满头是汗,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揉皱了的纸。

“漾和,出事了。”他把那张纸塞进她手里,“今早天没亮,镇上来了差役,说县衙接到上头的文书,要查一宗‘私盐案’。王掌柜的铺子已经被封了,人也被带走了。”

幸漾和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一看就是官府的公文:

“百鸟园幸氏,私制海盐,即刻查封,人犯候审。”

她攥着那张纸,站在清晨灰蒙蒙的光里。稚锂从窗台飞到她肩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啾”。

那两个府城来的人已经醒了,站在院子两侧。高个子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沉默片刻。

“这文书是假的。”他说,“府衙的公文用印,不在这个位置。”

幸漾和抬起头,看着他。

“假的?”

“假的。”高个子点头,“但王掌柜是真的被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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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鸟园日常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