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反告
幸漾和把那封假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
“王掌柜被带去哪了?”
“县衙大牢。”周里正擦着汗,“今早天没亮就来了两辆囚车,把人从铺子里拖出来,连伙计都一起带走了。镇上现在都在传,说王掌柜犯了私盐案,要掉脑袋。”
幸漾和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她舀了一瓢水,慢慢洗完手,脑子已经转了好几圈。
假文书,真抓人。
对方能在县衙调用差役,说明在县里有人。但公文的用印位置不对,说明这封文书不是府衙出的,而是县衙里有人私自伪造。能用假文书调动差役抓人,这个人至少在县衙里有实权。
“沈青。”她走出灶房,语气很稳,“你昨晚说溪边那条路一直有人盯着,那五匹马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人?”
沈青摇头:“只看到蹄印,没看到人。他们走得太快。”
幸漾和把高个子叫到院子里,直接问:“你刚才说,京城下来两路。一路冲康家,另一路呢?”
高个子看了康若君一眼,沉默片刻才开口:“另一路,是冲着沈先生来的。沈先生当年在府衙经手过康家的案卷,有人想从他手里拿回那卷东西。”
幸漾和心里一亮。
“什么东西?”
“三年前康家被查抄的案卷。”高个子压低声音,“那卷案卷里有一份证词,能证明康家当年是被诬陷的。沈先生当年留了一份抄本,这些年一直有人想拿回去销毁。”
幸漾和转身看向康若君。他站在柴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里那片竹片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痕。
她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数。
“沈青,你帮我跑一趟镇上,把何管事东家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耽误他半个时辰。”
沈青应声走了。
她又转向那两个府城来的人:“你们两个,今天帮我做一件事。”
圆脸矮个子笑了一声:“幸姑娘尽管吩咐。”
“去县衙门口守着。看看今天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尤其注意有没有穿官靴的人。入夜之前回来告诉我。”
高个子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出了院子。
院子安静下来后,康若君走到她身边,低声开口:“你想做什么?”
“告状。”幸漾和把那张假文书摊在桌上,指着上面那个错位的印,“有人用假文书抓了王掌柜,目的不是王掌柜,是我。他们想用这件事逼我低头,顺便把百鸟园封了。”
她抬起头,看着康若君。
“那我就去府衙告他们。假造公文、陷害良民、私调差役,哪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康若君皱起眉:“去府衙?沈先生虽然留了印信,但他未必肯为了你正面跟县衙翻脸。”
“不用翻脸。”幸漾和弯了弯嘴角,“沈先生说县城的路给我让三成。现在有人把路封了,他比我还急。我告状,就是替他递刀。”
当天午后,何管事的东家坐着马车来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胖男人,姓钱,一进门就拉着幸漾和的手,满脸焦急:“幸姑娘,王掌柜出事我今早就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我的货还压在铺子里呢!”
“钱东家别急。”幸漾和请他坐下,倒了碗茶,“我今天请您来,就是想请您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王掌柜被抓,是因为有人假造了一份查封百鸟园的文书。那份文书上盖的是县衙的印,但位置不对。我要去府衙告状,手里缺一份东西。”
钱东家眼睛一亮:“什么?”
“一份证词。”幸漾和把那张假文书推到他面前,“王掌柜跟您合作了这么久,您的铺子也走王掌柜的商队。现在王掌柜被诬陷,您的生意也受了影响。您愿不愿意以苦主的名义,跟我一起去府衙递状纸?”
钱东家低头看着那张文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幸姑娘,告官不是小事。万一……”
“万一输了,您损失的是一趟货。”幸漾和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万一赢了,您在镇上就没有对手了。这笔账,钱东家比我算得清。”
钱东家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好!我跟你去。”
第二天一早,幸漾和带着钱东家、那份假文书和沈先生的铜印,坐马车去了府城。
府衙的门房接过状纸,看了一眼铜印,脸色立刻变了,转身进去通传。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吏快步出来,把她们引进了偏厅。
偏厅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面容清瘦,蓄着短须,正翻看一份卷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幸漾和,落在她手里的铜印上。
“沈望山的印。”他放下卷宗,语气平淡,“他让你来的?”
幸漾和把状纸和假文书一并递上去,干脆利落:“大人,民女幸漾和,百鸟园主。今有县衙伪造公文,诬陷良民,私调差役,强抓商户。民女特来告状。”
官员拿起那份假文书,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印章的位置,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你一个农家女,敢来府衙告县衙?”
“不敢。”幸漾和垂着眼,语气恭敬却坦然,“但民女更不敢看着自己辛苦经营的产业被人一封假文书就毁了。沈先生说,府衙的公道还在。民女信他。”
官员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书放下。
“你先回去。三天之内,本官给你一个答复。”
幸漾和起身告退。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
稚锂不知从哪里飞下来,稳稳落在她肩头,“啾”了一声。
“走,回家。”她摸了摸它的脑袋,转身朝马车走去。
三天后,一封盖着府衙大印的批复送到了百鸟园。
随批复一起到的,还有一队府衙差役。他们押着三个穿着县衙皂衣的人,跪在幸漾和院子外面,当众宣读判词:县衙书吏王某某,私造公文,诬陷良民,革职查办;差役二人,听命妄为,各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王掌柜当天就被放了出来。铺子重新开张,招牌上的灰都没擦,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村里人都围在幸漾和院门外,胖婶婶攥着她的手,眼圈都红了:“漾和啊,你可算回来了!”
幸漾和站在院门口,看着王掌柜从囚车上下来,朝她远远地拱了拱手。她没有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转身回院子的时候,康若君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
“你赢了。”
“还没完。”幸漾和走进灶房,把那封府衙批复收进册子里,“假文书是县衙书吏做的,但背后指使的人是谁,还没查出来。京城下来的两路人,现在才动了一路。”
她坐在灶台边,翻开册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县衙书吏,背后有人。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康若君。
“你那卷案卷的抄本,沈先生留着。但沈先生保不了你太久。我们必须在他把抄本交出去之前,找到那个能给你翻案的人。”
康若君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他的目光很沉,但比之前多了一种东西,她说不清是信任,还是别的什么。
“你先歇两天。”他说,“百鸟园的事,我替你盯着。”
幸漾和没有推辞。她确实累了。
稚锂从窗台飞到她膝盖上,窝成一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伸手戳了戳它的胖肚子,低声说:“你说,那个能让康若君翻案的人,到底在哪?”
稚锂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窗外,后山百鸟园的灯火在夜色里静静亮着,坡地上的菜苗已经长到了一扎高。
当天夜里,幸漾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假文书,凑到油灯下又看了一遍。正面看不出什么门道,但她把纸翻过来,对着灯光照了照,忽然发现纸背有浅浅的墨痕。那是有人在这张纸上写过字,又匆忙擦掉的痕迹,压痕还留在纸面上。
她凑近细看,认出了几个残缺的字:“沈……卷……交……人。”
“康若君。”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柴房那边很快有了动静。康若君披衣进来,看她指着纸背,也凑近看了那几道压痕。他看了几息,抬起头,脸色变了。
“这张纸是沈先生那张抄本的封皮。”他说,“有人从沈先生那里拿走了案卷抄本,用封皮裁成了这张假文书。”
幸漾和手指一紧。
“沈先生出事了?”
康若君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幸漾和坐在灶台边,攥着那张纸,心里迅速盘了一遍。沈先生把案卷抄本留着,一直没交出去,说明他也在等合适的时机。现在有人把抄本抢走了,还顺手用封皮伪造了这份假文书来害她——这一手既断了康若君翻案的证据,又把百鸟园拖下了水。
“抄本有几份?”
“一份。”康若君的声音很平,“沈先生当年留的就是唯一抄本。”
幸漾和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案卷没了,沈先生可能被控制了,而京城来的第二路人马,刚刚赢了第一局。
她睁开眼,把那封假文书收好,转头看着康若君。
“明天一早,我去找沈青。”
“做什么?”
“问清楚沈先生最后一次露面是什么时候,见过什么人。”幸漾和站起来,把灯芯拨亮了一点,“案卷被抢的时间不长,对方还没走远。沈先生经营多年,不可能一点后手都没留。”
康若君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如果沈先生真的出了事,你打算怎么办?”
幸漾和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很静,没有慌乱。
“找回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卷案卷是你翻案的命,也是我这盘生意的底。别人抢了,我就拿回来。”
稚锂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窗台飞到她肩头,歪着脑袋蹭了蹭她的脸,发出一声低低的“啾”。
幸漾和伸手摸了摸它的胖脑袋,没再说话。
窗外,后山的夜色浓得像墨。而那张被裁去了封皮的案卷抄本,此刻正躺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