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舍内的空气静得发僵。
烛火轻轻摇曳,橙黄微光漫过床榻,映得那本旧册暗沉泛黄的封皮轮廓清晰。纸页摊开,安静铺在被褥之上,像一件无声的异物,横在几人之间。
粟无忧指尖还在发颤,眼眶微微泛红,方才一路狂奔带来的喘息还没有平复。她伸手指着纸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你们看,上面写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
可落在其余四人眼里,书页之上干干净净,只有经年老化的泛黄纸材,没有半分墨迹,没有一笔文字。
周陆琪看着她强绷又慌乱的模样,心头一软,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攥住她冰凉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缓缓传过去,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安抚的无奈:“无忧,你先冷静一点。”
她慢慢把粟无忧拉到屋子一侧,远离床榻,生怕粟无忧一直盯着那本册子,越看越是钻牛角尖:“我们全都在这里陪着你,不用害怕的。但是这纸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会不会是秘境残墟里的阴浊之气扰了心神,让你看见了幻象?”
粟无忧猛地抬眼,眸子里盛满委屈与茫然。
她没有心神迷乱,不是幻象。
她清清楚楚看见淡墨一笔一画缓缓落下,看见自己方才一次次将古书丢出门外、册子却反复回到床榻,看见她冲出小屋奔走寻人求助的全过程,被完完整整誊写在纸上。
可她张了张嘴,话语卡在喉咙深处,怎么都说不顺畅。
这件事实在太过荒诞。一本书,没有人落笔,事情完结之后就自动记录全部经过,唯独只有她一人,能够看见纸上记载的内容。若是换作旁人同她说起这般怪事,恐怕她第一反应,也是对方受了惊吓,生出了心魔幻视。
涂昭缓步走到床沿,俯身,指尖悬在纸页上方一寸,没有直接触碰册子。她素来沉稳,不会轻易下定论,一页一页缓慢翻看整本旧册,动作细致耐心,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翻完整本书,依旧是一片空白。
她直起身,看向情绪不稳的粟无忧,声音平静温和:“册子感受不到灵气、戾气或是禁制,只是一本存放了很久的古纸。我更偏向,你今日在秘境石亭受到的惊吓太重,心绪动荡,才会看见不存在的字迹。”
顾清跟着点头,语气稳妥,带着习惯性的体贴安抚:“秘境深处残墟埋藏无数古往今来的亡魂残念,初入试炼的弟子,很容易被残墟里淤积的浊气侵扰,生出幻象。回去好好调息静养几日,疏导心神,便会好转。”
几人轮番劝说,句句都是出于好意的宽慰,所有人心里都默认,粟无忧是试炼受创,心神不稳。
唯独立在屋子最末尾的玉叶词,全程沉默不言。
他手持素色折扇,扇面轻合抵在掌心,视线没有停留在床上的古书之上,目光一直落在粟无忧脸上。少年眸光偏淡,带着他独有的阴郁沉静,安静观察着她所有的慌乱、无助、欲言又止,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
他话少,不会轻易开口宽慰,也不会盲目附和其他人的说法。
旁人都说这是幻觉,他并不直接否定。
但他眼底藏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探究。
粟无忧的慌张太真实,眼底的惊惧,肢体不受控制的颤抖,全部都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若是单纯的心魔幻象,不会让她执着到这般地步。
片刻之后,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慢悠悠的,打破了屋内持续的劝说声:“你很确定,上面有字。”
这不是一句带着疑问的问话,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一句话落下,屋内其余人的安抚声尽数安静下来。
其余三人皆是一愣,转头看向玉叶词。
周陆琪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困惑:“叶词,可是我们几个,谁都看不见纸上的字啊。”
玉叶词没有解释,只是垂眸轻轻摩挲扇骨,淡淡道:“我看不见字迹。但我不觉得,她在说谎。”
屋中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一边是四个人亲眼所见的空白古书,有理有据的判断,浊气扰神、生出幻视,合乎宗门典籍记载的状况。
另一边,是粟无忧独自坚守、没有任何人能够佐证的真相。
粟无忧心口微微一暖。在所有人都默认她神志不清的时候,唯有玉叶词,愿意相信她当下的情绪不是作假。
可这份暖意,转瞬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信她情绪是真,不代表他愿意相信古书会自行记录过往的诡异真相。他只是敏锐,擅长观察人心,仅此而已。
粟无忧扯了扯唇角,声音干涩:“我没有看错。它真的会记录,刚刚我们所有人做的事,说的话,全部都会记上去。”
顾清轻叹一声,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却坚定:“无忧,修行之人,最忌心魔缠身。你若是一直执着于这件事,反复纠结,才是真的扰乱自身道心。这样吧,册子你暂且随意放置。我们这几日陪着你,你好好休养调息。”
他话音落地,算是暂时定下了结此事的方式。
几人都担心她夜里独自留在小屋,回想白日的经历,惊惧难安。
周陆琪当即开口,眼睛亮晶晶的:“今晚我留下来陪你睡好不好?两个人待在一起,夜里就不会害怕胡思乱想了。”
涂昭也应声:“我明日一早过来,陪你去演武场调息动功,运转灵力,疏解郁结在体内的浊气。”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习惯的方式照顾她、迁就她。
短短一趟秘境同行,原本只是临时凑在一起、见面只会简单点头的五名同门,早已悄悄生出同门之外的温柔羁绊。
只是这份温柔体谅,全部建立在“她产生幻觉、心神不宁”这个前提之上。
无人知晓,他们此刻的劝慰、陪伴、安抚,彼此之间的所有对话,在整件事情落幕的一瞬,床榻那本空白纸页上,早已悄然浮起新的淡墨字迹,一字不落,静静记录下屋内发生的一切。
依旧,只有粟无忧一人能够看见。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浅浅抵着掌心,硬生生压住眼底所有惊惧。
她不能再继续解释了。
再多辩解,只会变成固执钻牛角尖,落得一个执迷心魔的评价。
她只能点头,顺从所有人的好意:“我知道了,多谢你们。”
众人见她终于松口,稍稍放下心来。
又陪着她坐了许久,刻意挑轻松温柔的话题闲谈宗门琐事,聊学堂课业,聊灵圃里长势喜人的灵草,一点点冲淡屋中压抑凝重的气氛。
玉叶词依旧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立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云雾缭绕的殿宇,偶尔抬眼看向屋内几人,眸光沉静,默默记下所有细节。
夜色渐深,晚风穿过廊下的垂云草,带来一丝淡淡的草木湿气。
涂昭、顾清先行告辞离开,站在门口和二人约定好,第二日清晨在演武场碰面,一同修行。
屋内只余下粟无忧、周陆琪、玉叶词三人。
周陆琪忙着铺放被褥,一边整理床褥,一边叽叽喳喳和粟无忧说着话,用轻快的话语冲淡夜里的寂静。
玉叶词临走前,脚步顿在门槛边。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昏暗烛影,落在床榻那本静静平躺的旧册上,低声一句:
“它若真怪异,只会缠你一人。”
“万事小心。”
话音落,他轻步离去。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沉沉夜色。
屋内只剩烛火轻轻晃动,和两人细碎的低语声。
周陆琪拍了拍铺好的软垫,笑着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快来坐,我跟你说,学堂先生昨日讲的御灵术,我练了好多遍,还是控制不好灵息,明日顾清说会帮我拆解招式。”
粟无忧应声坐下,目光不自觉飘向矮几角落,古书已经被她挪到那里,安安静静摊着,纸页空白。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转头回应周陆琪,顺着她的话闲聊,暂时将古书带来的恐惧压入心底。
一夜安稳,烛火燃尽,天光慢慢穿透窗棂,洒进小屋。
第二日天微亮,涂昭如约抵达小屋门外,顾清也紧随而至,玉叶词手持素色折扇,慢悠悠走在最后。五人汇合,一同去往演武场。
演武场铺着平整宽大的白玉地砖,是天道宗随处可见的细节,不需要刻意夸耀宗门富足,温润的玉石地面常年被灵泉浸润,踩上去微凉洁净,边角打磨圆润,没有半点碎石毛刺。演武场一侧,引了灵泉活水,沿着石槽缓缓流淌,岸边长满低矮灵草,清浅的草木香气随风飘散。
已经有不少栖云小筑的弟子早早过来修行,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灵力碰撞的轻响,还有同门之间互相提点招式的说话声。
五人寻了一处相对空旷的角落,各自站定,开始晨间的修习。
顾清耐心细致,总能精准点出众人术法的疏漏,缓缓拆解招式,温和纠错。每当周陆琪的招式力道失控,或是粟无忧灵力流转滞涩,他都会缓步上前,用最简单直白的话,点明运转灵力的窍门。
涂昭性子沉稳,练招一丝不苟,每一式都守得稳固,观察众人对战之时,会在关键时刻出声提醒众人规避破绽。若是粟无忧防御出现漏洞,她会及时抬手,模拟对手攻势,示范该如何格挡闪避。
周陆琪灵动活泼,修行之余总爱闹着说笑,带着气氛轻松欢快。练累了就席地坐在玉石地面上,从储物袋摸出糕点分给大家,叽叽喳喳讲学堂里发生的趣事,驱散修行的疲惫。
玉叶词依旧少言寡语,多数时候静静站在一旁观察,扇面半合握在手中,很少主动下场对练。可一旦众人卡在招式瓶颈,他偶尔出手示范,一语点破关键要害,言语不多,却精准犀利。
粟无忧藏着心底最大的秘密,面上依旧是灵动温和、带点小调皮的模样,和众人说笑打闹,修习配合愈发默契。练招间隙,她会故意悄悄运转微弱灵力,拂动周陆琪鬓边发丝,引得对方佯装生气追着她跑,演武场上响起阵阵笑声。
白日热闹喧嚣,欢声笑语填满朝夕。
晨练结束,几人结伴去往膳房用早膳。膳房膳食精致,一碗灵米粥温润绵密,搭配灵蔬腌制小菜,还有烤制的灵麦糕,口感松软。膳房供给充足,弟子按需取用,处处都藏着宗门富足的细节,却从不会刻意铺张张扬。
几人端着食盒,寻一张石桌坐下,边吃边闲谈。周陆琪把自己碟子里甜甜的灵果糕分出来,推到粟无忧和涂昭面前;顾清细心留意大家食量,若是有人食量偏少,便轻声询问是不是修习太累;涂昭安静进食,偶尔插一两句话;玉叶词吃得安静,折扇放在桌边,安静听几人闲谈。
用完早膳,有时几人结伴前往藏书阁翻阅典籍,互相答疑解惑。藏书阁的木架宽大厚重,书卷保存完好,里面收录无数修仙古籍。遇到晦涩难懂的术法记载,几人围在一处,各自说出自己的理解,互相探讨。
若是阳光正好,他们便一同去往灵圃打理灵草,蹲在花圃边闲聊发呆。灵圃引灵泉灌溉,泥土肥沃,各色灵草长势旺盛。几人分工,拔除杂草,浇灌泉水,指尖偶尔会被草叶边缘划伤,立刻有人递上随身备好的疗伤丹药,细心照料。
谁修习遇困,其余四人便陪着拆解功法,反复演练,直到能够顺畅运转灵力;谁不慎擦伤碰伤,丹药、清水、干净的纱布,同伴总会第一时间送到手边。
曾经只是在学堂远远照面、连几句话都不曾说过的陌生同门,一点点磨合,慢慢成为真心相待、彼此信任的挚友。
古书依旧日夜相随。
白日里,它安静躺在居所矮几角落,无人留意,无人过问。同门偶尔进屋闲谈,视线扫过矮几,只当是一本不起眼的废弃旧册,目光一晃而过,不会多看一眼。
粟无忧渐渐摸清了这本书的规律。
这本书只会记录过往。
无论她们修行、闲谈、打闹、结伴行路,所有事情全部落幕之后,它便安静落笔,如实存档,不多一字、不少一字,客观又冰冷。
它不害人,不作乱,不会主动制造异象缠人,只是安安静静记录一切发生过的事。
久而久之,粟无忧紧绷的心,慢慢松懈下来。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它只是一本会自动记事的书而已。
不会伤害她,不会伤害她的朋友们,只是默默见证着她们所有的朝夕相伴。
她不再刻意丢它、藏它、时时刻刻畏惧它。
任由它静静待在自己屋里、待在身边。
日子久了,她甚至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将这份诡异悄悄压在心底,不再时时惶恐紧绷。
闲暇独处之时,她偶尔会坐在矮几旁,静静翻看书页,看着上面记录的前一日五人练招闲谈的细节。书页上的淡墨字迹安静清晰,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小动作,全都完整留存。
她以为,这便是这本书全部的秘密。
只是记录过往,仅此而已。
她万万不知,随着故事时序推进,古书的规则早已悄然解锁新的权限。缄默的白纸,已然具备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只是这份预兆极淡、极隐晦,藏在无数日常记录之下,迟迟未曾显露。
只要天道平稳,岁月寻常,它便依旧只誊写已经发生的过往。
唯有命运节点将至、生死劫数将近之时,提前落笔的预兆文字,才会骤然浮现。
平静的日子一晃而过。
距离第一次秘境落幕不过旬日,宗门传令传遍整个栖云小筑——二次大型秘境,三日后正式开启。
此番秘境规模远超初次试炼,范围辽阔,古迹丛生,秘境深处盘踞着修行经年的大妖,凶险重重。这不再是供新人熟悉环境的简易试炼,是真正需要实力、默契、胆识去抗衡的险境。
消息一出,栖云小筑瞬间热闹沸腾。无数弟子奔走筹备丹药、符纸、灵绳、法器,三三两两互相组队,围在一起商议行进路线。
五人聚在灵圃边的青石旁,灵草的香气萦绕四周,不需要过多言语,默契已然成型。
“我们五个还一起。”周陆琪第一个开口,眼神明亮笃定,“这段时日我们天天一起练招,彼此配合越来越熟练,一起进入秘境最稳妥!”
顾清温和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彼此知根知底,互相信任,结伴同行,遇到危险能够互相照应。”
涂昭淡淡应声:“可行。”
玉叶词扇子轻煽在脸上,眸光沉静,缓缓开口:“照旧。”
所有人目光一同落至粟无忧。
粟无忧看着眼前一张张真挚信任的脸庞,心底暖意流淌,轻轻点头:“好。我们还一起。”
接下来三日,五人寸步不离,细致筹备秘境所需要的一切物资。
他们围坐在粟无忧小屋内的矮几旁,铺开秘境简易地形图,清点物资、划分丹药、分类符纸、敲定行进路线、约定攻防站位、明确失散之后的汇合点位。
周陆琪把自己珍藏的清甜灵果糕点,一块块分装在油纸小包里,挨个塞进每个人的储物袋,笑着说秘境赶路疲惫,可以拿出来垫垫肚子;顾清细心分辨每一枚疗伤丹、清心丹,对照每个人的体质,分配丹药,细心标注药效与服用时机;涂昭拿着炭笔,在地形图上标记凶险区域、安全落脚点,用简洁的字迹标注注意事项;玉叶词默默拿起众人取出的法器、符纸,逐一检查,排查细微破绽,若是符纸灵力不稳,便轻声提醒更换。
粟无忧笑着配合众人,收拾杂物、规整物资,灵动俏皮的模样一如往常。她会拿起符纸,故意在顾清眼前晃一晃,假装不小心将符纸吹落,惹来几人的轻声笑骂。
心底那本古书的秘密,依旧只有她一人知晓。
古书安静待在矮几一侧,默默记录着她们所有的相伴、筹备、对秘境前路的期许。没有波澜,没有凶险预兆,纸面之上只有已经发生的故事。
粟无忧彻底放下戒备,只当此书永远只会复盘过往发生的一切。
她满心期待,和挚友并肩,闯新秘境、历新险境。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平静的纸面之下,生死预兆已然悄然酝酿。
二次秘境的险局、大妖的凶煞、友人未来的劫数,早已被冥冥执笔,提前落于纸间。
只是那行冰冷的预知字迹,尚且藏在空白纸页之后,未曾让她窥见分毫。
三日转瞬即逝。
秘境开启当日,望仙台薄雾淡淡,漫在青石台阶之上,和初次试炼那日的高台景象遥遥呼应,前后衔接。
云台灵光冲天而起,巨大的传送阵法横贯云海。万千弟子列队而立,各小队整装待发,衣袂在高台上的清风里轻轻浮动。
粟无忧站在四人身侧,并肩而立,眼底澄澈明亮,满心皆是同行挚友、前路同闯的坦荡。
她抬手,无意识抚过储物袋边缘。
那本无声随行的古书,安静蛰伏其中。
白纸缄默,暗流深藏。
一场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撕碎她安稳日常的预兆,正静静等待着,在绝境来临之前,骤然现世。
高台之上,长老缓步走到阵前,重复秘境试炼的规章告诫,提醒众人不可贸然深入秘境黑雾腹地,遇到不明古物不可随意触碰,务必在时限之内返回。
灵光流转,秘境裂隙缓缓展开,幽深的秘境天地,在裂隙之后静静铺展。
五人相视一眼,抬步,跟着队伍踏入灵光之中。
光影翻涌,身形被灵光包裹,向着秘境深处传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