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那日,望仙台的薄雾淡淡的,漫在青石台阶之上。
高台之上零零散散站满弟子,人声不喧嚣,只是断断续续飘在风里。宗门的秘境试炼设下了修为门槛,大部分栖云小筑的弟子尚且达不到标准,只能站在高台外围,远远观望准备入墟的队伍,低声闲谈。能够拿到试炼资格、踏入秘境的人,并不算多。
粟无忧安静立在人群的边缘,目光掠过身前三三两两结伴的弟子,静静等候组队安排。到最后,剩下五名落单的弟子,依照宗门试炼的规矩,临时凑成一队。几人同为栖云小筑的同门,往日只在学堂远远照面,从来没有一同出行、结伴行事的经历,站在一起,没有多余的笑语。
为了路途上方便照应,几人简单互通姓名。
“涂昭。”
“周陆琪。”
“顾清。”
“玉叶词。”
“粟无忧。”
几声自我介绍轻轻落下,仅此一次,彼此算是正式相识,没有多余的寒暄拉扯。
长老缓步走到高台中央,一字一句叮嘱试炼的各项规章。提醒众人不可深入秘境腹地的黑雾地带,墟中遗留的古器物不要随意触碰探查,所有队伍必须在日落之前折返归山,不可在外逗留。
叮嘱完毕,灵光缓缓在半空流转舒展,一道半透明的裂隙慢慢展开,秘境幽深荒芜的景象,在裂隙之后静静铺陈开来。
五人跟随着其他队伍,一步一步踏入秘境之内。
秘境里的气息和天道宗温润的山风截然不同。参天古木交错缠绕,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把大半天光隔绝在外。地面厚厚铺着经年的枯叶,踩上去松软凹陷,裹挟着一股长久不见日晒的潮湿凉意。四处散落着崩塌千万年的殿宇石基、朽断的木梁,断垣残壁绵延向密林深处,满目荒芜寂静。
一行人保持着平稳的步调向前慢行。
路边草丛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响动,几头身形小巧的秘境生灵藏在其间,听见脚步声,只是轻轻晃动草叶,便迅速向草丛深处躲去,既不会主动靠近,也不会发起侵扰。五人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向前路过,没有过多留意。
一路缓缓前行,不知不觉,众人走到秘境中段的乱石残墟。
此处石块层层堆叠,大大小小的残砖碎瓦铺满整片地面,石缝里面填满腐烂干枯的落叶,是这片墟地损毁最为严重的区域。
粟无忧走得略慢,目光随意扫过脚下堆叠的乱石,视线忽然顿住。
一块青灰色大石的缝隙深处,厚厚的枯叶层层遮盖之下,静静卧着一册小小的古书。封皮是暗沉陈旧的深褐色,长年被砂石摩擦,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表面没有雕刻纹样,也没有题写书名,安安静静陷在石缝的阴影之中,若是不仔细留意,很容易就会和碎石枯叶混在一起,被直接忽略。
她微微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拂开堆积在书册表面的枯叶,将这本古书从石缝里取了出来。
书的封皮干燥粗糙,握在手里带着微凉的触感,重量很轻,周身没有一丝灵气波动,乍一看,就只是一册被遗弃在此无数岁月的普通旧书。
身后同行几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脚步,转头望了过来。
“你捡到东西了?”涂昭往前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粟无忧手中的书册上,带着一点好奇。
“嗯,一本埋在石缝里的旧书。”粟无忧抬手托着书册,指尖轻轻蹭过老旧干涩的封皮。
周陆琪站在一侧,视线慢慢扫过整册古书:“埋在这种潮湿的地方这么久,外皮居然保存完好,没有腐烂破损,也算少见。”
顾清垂眸看了书册片刻,语气平稳:“墟内遗留的古物繁杂,既然没有散出戾气,也没有禁制的气息,应当不会伤人,看看吧。
队伍末尾的玉叶词依旧沉默不言,手里合着一把素色折扇,指节轻轻叩着扇面,目光稳稳落在那本书上,没有移开。
粟无忧轻轻点头,指尖捏住书脊,缓缓将书页翻开。
泛黄的纸页一层层舒展铺开,纸面平整干净,放眼望去,通篇空白,没有一字一画,没有半点墨迹留在纸上。
“里面是空的。”粟无忧轻声开口,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涂昭凑近,低头扫了一眼空白纸页,微微挑眉:“我还以为是什么失传古籍,没想到只是一本空白册子。”
“说不定当年装订成册之后,就从来没有写过字,才被丢弃在这里。”周陆琪轻声回应。
顾清抬眼望向残墟深处延伸出去的石径:“此处没有别的值得记录的遗迹,我们继续往前探查,尽快记录地貌,也好按时返回宗门。”
话音落下,几人收回目光,齐齐转身,抬步打算继续向前赶路。
整套动作、所有交谈,到此全部结束。
就在整件事彻底完结的瞬间,粟无忧摊开的空白书页之上,一缕淡墨毫无征兆地缓缓凝聚成型。墨迹色泽浅淡,却鲜活如新,像是刚刚蘸着墨汁落笔,和干枯老旧的纸页形成强烈的违和感。一行文字一笔一划慢慢变得清晰,完整记下方才刚刚发生的所有经过:
五人行至乱石残墟,粟无忧拾得无名旧册,众人围拢闲谈,翻开书页,见册内空白无字迹,未发现异常异象,商议后决定继续向前探查遗迹。
粟无忧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绷紧,浑身僵在原地。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心底翻涌着强烈的惊悸。
方才所有人的对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全部被一字不差记录在纸上。不是对未来的预言,是事情做完之后,文字紧跟着凭空浮现。
这件事诡异得超出常理。
她没有迟疑,手臂猛地扬起,直接将古书用力丢回原先的石缝之中。书本砸落在碎石枯叶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再次落入石块的阴影里面。
“怎么了?”前面几人听见身后的声响,一同回头看向粟无忧。
粟无忧用力压下心底不停震颤的惶恐,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一本没用的旧册子,看着无趣,就丢回去了。”
涂昭闻言,淡淡应了一声,没有深究。周陆琪与顾清只是朝着石缝的方向望了一眼,便转回目光。玉叶词回头看向乱石堆,合着的折扇在掌心轻敲一下,依旧没有开口发问。
几人重新转回身,继续沿着残墟的道路向前行进。
粟无忧跟在队伍之中,脚步不自觉放快了几分,心底的惊悸久久散不去。她克制不住地,时不时向后回望那片乱石区域,确认书已经被留在原地。
一行人穿过乱石堆,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周遭依旧安静,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地上的落叶被脚步碾出细碎声响。他们沿路记下残垣、石刻的位置,偶尔停下,简单交换几句所见,再继续往前走。
一路走了约莫半柱香,众人寻到一处倾颓的石亭,打算在此短暂歇脚。
几人各自寻了石块坐下,稍作喘息。粟无忧靠在石柱边,低头,伸手想要拂去衣摆沾着的枯叶。
垂眼的刹那,她呼吸猛地一滞。
那本她刚刚狠狠扔在乱石缝里的古书,此刻安安静静平铺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暗沉老旧的封皮,磨圆的边角,没有任何花纹,正是方才那册。没有任何挪动的动静,没有土石滚动的声响,它就这般无声无息,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恐惧瞬间席卷全身,粟无忧控制不住地失声尖叫一声,猛地向后躲闪,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石柱上。
这一声惊叫打破了石亭里短暂的宁静。
另外四人立刻转头望过来。
周陆琪离她最近,慌忙起身,快步走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怎么了?别慌,先喘口气。”
涂昭也跟着站起来,神情瞬间紧张,伸手想去拉她,动作急了,胳膊侧面蹭过粟无忧肩头,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这里怎么了?有东西?”
顾清站在稍远处,没有贸然靠近,只沉声问:“有没有受伤?”
玉叶词最后才抬眼。他依旧坐在原地,手里那把素色折扇合握在掌中。
草叶忽然又响了几声。
石亭附近的草丛里探出几只小精怪,被方才那声尖叫惊动,圆眼怔怔望向这边。它们没有敌意,只是好奇地探出头观望。
玉叶词抬眼扫过草丛,手中素色折扇的扇柄轻轻敲了敲地面,无声提醒众人,附近有生灵。几只小精怪依旧停在草间,远远望着石亭内的一行人,没有上前。
顾清这才缓步走近,垂眸看了地上的书册一眼:“方才明明扔在乱石堆里。”
周陆琪扶着粟无忧,轻声问:“你是不是刚才碰它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粟无忧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她想说不是,又想说这本书记了我们刚才做的事。可话到嘴边,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只能抓住周陆琪的衣袖,勉强摇了摇头。
几人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旧册。扶她的手、紧张的询问、玉叶词提醒众人留意精怪的动作,所有事情已经全部落下。
空白书页上,淡墨缓缓浮现,一字一句,记下方才发生的一切:
队伍行至废弃石亭歇脚,粟无忧低头,发现先前丢弃的旧册悄然现身脚边,骤然受惊,失声惊呼。周陆琪近前扶臂安抚,涂昭情急蹭肩相护,顾清出言询问伤情,玉叶词以扇柄敲地,提醒众人留意草丛探头的秘境小精怪。
顾清弯腰,隔着一寸距离打量古书,不敢直接伸手触碰:“此物能自行转移位置,绝非寻常凡物。直接丢下看来行不通。”
涂昭蹙眉,目光紧紧锁着册子:“要不,我们用术法把它封起来?先禁锢住,带回宗门交给长老查验。”
周陆琪轻轻拍了拍粟无忧的手臂,低声询问:“无忧,这东西一直跟着你,你可有别的察觉?”
粟无忧指尖发颤,目光死死钉在书上,牙关紧咬,迟迟说不出完整的话。她亲眼见过书页凭空生出字迹,可一旦讲出口,同伴只会觉得她受了惊吓、产生幻觉。
玉叶词缓缓起身,折扇“唰”地一声半展开来,挡在身前。他没有靠近古书,只微微偏头,看向其余三人:“它目标是无忧,强行封印未必管用。”
草丛里的几只小精怪歪着头,静静观望,察觉到几人凝重的气氛,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顾清沉吟片刻:“若是一直带着它赶路,恐生变数。可随意抛弃,它又会再次追来。”
涂昭思索片刻:“先拿储物袋收纳试试?我来施法,不叫无忧碰它。”
周陆琪侧头看向粟无忧,柔声征询她的意见:“你看这样行吗?交由涂昭收起来,不再放在你身边。”
粟无忧迟疑着点了点头,身子依旧靠着石柱,抓着周陆琪衣袖的手指依旧没有松开。
涂昭抬手,指尖凝起一层淡淡的灵力,隔空卷向地上那册古书。淡青色灵力缠绕而上,试图将册子裹起,收进腰间储物袋。可那古书就像扎根在地面,灵力碰到封皮的瞬间便缓缓消散,册子纹丝不动。
涂昭眉头拧得更紧,又试了两次,依旧徒劳无功。
“收不进去。”他收回灵力,语气凝重,“储物空间完全无法容纳此物。”
顾清静静看着:“看来任何储物之器都困不住它。”
玉叶词扇面轻合,低声道:“只能暂且放任,尽快完成秘境任务离开此地。”
众人不再尝试处置古书,怀着心事继续完成探查,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册子,直至夕阳西垂,顺利找到秘境出口。穿过传送裂隙,五人终于踏回天道宗山门。
分别之前,周陆琪都还在安慰粟无忧。
粟无忧心神疲惫,独自回到自己在宗门的小屋。关上房门,卸下佩剑,她拖着沉重身子走到床榻边,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和衣躺下休息。
闭目片刻,她下意识侧过身。
眼睫掀开,心脏骤然骤停。
那本旧册,安安静静躺在枕边,紧贴着她的胳膊。
明明方才离开秘境的时候,古书还留在秘境的石亭之中,怎么会无声无息跟着她回到宗门小屋,静静卧在身侧。
粟无忧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她躺在床榻,枕边古书悄然出现,这一整件事已然落幕。
书页之上,淡墨缓缓流淌而出,安静记下眼前景象:
众人无法收纳旧册,完成秘境探查后返回宗门。粟无忧回到小屋休息,睁眼发现那册古书,已经悄然来到她的枕边。
书页之上,淡墨缓缓流淌而出,安静记下眼前景象:
众人无法收纳旧册,完成秘境探查后返回宗门。粟无忧回到小屋休息,睁眼发现那册古书,已经悄然来到她的枕边。
粟无忧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她猛地弹坐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
枕边那本旧册安安静静摊着,没有任何异动,可它明明被留在秘境石亭,此刻却跨越秘境的阻隔,躺在她的床榻之上。
她咬紧下唇,强压着喉头的尖叫,伸手一把抓起册子,快步冲到门口,奋力将它扔出门外。册子落在院中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粟无忧立刻关上木门,落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砰砰狂跳。
可不过短短数息,她转头一瞥。
古书又静静躺在床褥之上,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一次,两次,三次。
她反复将书丢出房门、扔到院子角落,甚至用石块压住。可只要她回身,册子总会无声无息回到她身旁。
她再也撑不住,攥紧拳头,跌跌撞撞冲出小屋去找同门。
周陆琪最先赶来,紧随其后的是涂清、顾昭,玉叶词也持着那柄素色折扇缓步而至。
“无忧,出什么事了?”周陆琪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抚。
粟无忧颤抖着抬手指向床榻:“书……那本书,它跟着我回来了,不管丢多少次,都会回到我身边!”
几人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古书安静摆在床上。
顾清缓步上前,目光落在书页上,仔细端详许久,眉头微蹙:“书页是空白的,我什么字都看不见。”
涂昭也凑近细看,同样一无所获:“的确,纸上干干净净,并无半分墨迹。”
玉叶词站在后方,折扇轻抬,目光落在册子,安静不语。
粟无忧瞳孔一颤,她冲到床边,指着书页上刚刚浮现出的文字,声音带着哭腔:“有字!你们看!上面写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但其余四人眼中,依旧只有一片空白泛黄的纸页,没有半点笔墨痕迹。
所有动作、对话、众人的观望,整件事情尘埃落定。
书页上淡墨缓缓浮现,一字一句记录:
粟无忧反复丢弃古书,册子却总能重回她身边。她急忙唤来同门,众人只能看见空白书页,唯有粟无忧能看见册上记载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