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风软，落桃满庭。
林绪之看着傅彦峤眼底藏不住的期许，听着他半哄半劝的软语，终究是架不住他再三缠磨。
心底那点推辞的念头渐渐松了。
她静默片刻，轻轻颔首，声音清淡妥协：
“……便陪你去一次。”
没有热烈应允，只是半推半就、勉强成全。
可这点退让落在傅彦峤眼里，已是莫大的欢喜。
眼底瞬间漾开浅亮笑意，所有沉敛克制尽数温柔化开。
庭院寂寂，晚风卷着细碎桃花簌簌坠落，四下无人，只剩春风拂枝的轻响。
傅彦峤望着身侧素净清寂的女子，胸腔里翻涌着积压许久的软意与忐忑。
他沉默抬手，指尖探进军装内侧贴身口袋，取出一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深色丝绒小锦盒。
这枚戒指，是他早前特意为她量身定制，藏了许久，辗转无数日夜，始终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交付。
隔阂未消、伤痛未平，他从不敢贸然送出，怕唐突了她，怕这份满心的心意，只成她的负担。
直到此刻。
她终于愿意松口，愿意陪他站在人前，做一回旁人眼中并肩的夫妻。
锦盒开盖，素净雅致的戒圈静静卧在绒布之上，款式低调沉静，无浮夸珠钻，是他细细斟酌、最贴合她性子的模样。
傅彦峤语声压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与克制，没有半分逼迫：
“绪之，这个，我准备了很久。一直没敢给你。”
他垂眸看着那枚戒指，眼底藏着经年隐忍的深情：
“我不逼你，也不盼你立刻释怀所有过往，更不用你现在戴上。”
“只是想把它交给你。是我的心意，也是我藏了许久的念想。”
林绪之的目光落于锦盒之中，微微一怔。
烛风落影，桃花沾衣，她静静看着那枚戒指，心底五味杂陈。
她只当这不过是他如今服软退让、借机致歉、以求缓和关系的寻常小礼物。
只当是乱世拉扯过后，他用来哄她、弥补亏欠的一份浅淡补偿。
她全然不知，这一枚小小戒圈，藏着傅彦峤数年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遗憾。
这是他们成婚那年，错过的结婚纪念日，他早早便为她量身定制、满心期许的婚纪念礼。
当年误会丛生、隔阂深重，冷战冰封了两人所有温存，这份郑重至极的心意，便被他默默收起，一藏数年，岁岁搁置，岁岁落空，从无机会交付她手。
她清楚自己尚且无法全然放下，父亲、令仪、梦澜的离世横亘心头，那些血泪与隔阂从未真正消散，她依旧未曾原谅，未曾彻底敞开心扉。
可眼前人的诚意坦荡，滚烫真切，从无半分虚假。
良久，她伸出微凉指尖，轻轻接过那方锦盒。
指尖只是浅浅擦过戒圈，没有取出，更没有往指间佩戴。
她妥帖将锦盒收进旗袍内侧暗袋，贴身安放，语声清淡平稳，不见波澜：
“我收下了。”
收下他的心意，却不接纳圆满。
承下他的偏爱，却不肯仓促和解。
这是她的分寸，也是二人之间依旧跨不过的距离。
傅彦峤看得分明，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却无半分强求。
能让她收下，于他而言，已是乱世浮生里，最难得的进展。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温声开口，顺势转回正题：
“那我们回去收拾吧，时辰不早了。”
可这点退让落在傅彦峤眼里，已是莫大的欢喜。
眼底瞬间漾开浅亮笑意，所有沉敛克制尽数温柔化开。
傅府上下早已开始忙碌筹备今夜春宴。
今夜华新大饭店的军官盛宴，是北朔军政两界一年最矜贵的台面，权贵云集，名流荟萃，最讲究身份排场、衣冠体面。
老帅傅振邦一身笔挺戎装，肩章星辉凛冽，常年坐镇军中威严，周身气场沉肃如山。
今夜赴宴的各地军阀、高级教官尽皆军装入场，铁血锋芒满座，皆是手握一方权柄的人物。
主母苏婉娆身为傅府嫡妻，出身世家，最懂上流场面上的规矩体面。
这种万众瞩目的盛宴，她素来不肯落人半分下风。
她着一袭深紫织金旗袍，紫色最是雍容贵重，独占群芳华贵。
满身点缀通透冰种翡翠、赤足金饰，鬓边、颈间、耳上珍珠宝石件件不菲，样式各异绝不重样，流光熠熠，步步生华。
立在人群之中，端得是正室主母的端庄矜贵，气度斐然，压得住满场浮华。
与她沉稳华贵的气场截然相反，府中最鲜活热闹的一对，便是傅彦昭与楚砚禾。
二人从头到尾，满心满眼皆无半分应酬城府。
楚砚禾天真烂漫，只惦记着宴会上的西式甜点、进口糖果、新奇吃食。
傅彦昭心性贪玩，只盼着场内新鲜玩乐、西洋歌舞。
一个馋嘴，一个贪趣，凑在一起便拌嘴不断，吵两句又和好如初，是傅府一对不折不扣的欢喜冤家。
楚砚禾今夜挑了一身娇俏粉嫩的杏粉旗袍，料子柔软鲜亮，像暮春开得最盛的桃李，明艳清甜。
鬓边别一朵小巧珠花，眉眼灵动，举手投足皆是少女温婉明媚的姿态，鲜活夺目。
傅彦昭全然没有长兄傅彦峤的深沉谋虑、杀伐气度，半点军政风骨也无。
随意挑了一身西洋进口的剪裁外套，发丝特意烫染梳理得时髦精致，一身装扮花哨轻佻。
人前尚且端正，人后便立刻和楚砚禾斗嘴打趣，你嫌我花哨，我嫌你贪吃，句句不让、念念相缠，日日在苏婉娆跟前吵闹嬉闹，倒给肃穆的傅家添了不少烟火活气。
柳知妤柳姨娘心思最深，通透世故，最懂得把握每一次上流宴会的机缘。
她出身受限，终身囿于妾室身份，不敢逾矩张扬，深知一步错便是落人口实。
故而今夜只穿一身温润雅致的豆沙红旗袍，衣身绣成双鸳鸯细绣，针脚细密，温婉端庄，不抢主母锋芒，又自带柔情气韵。
她此生所有期许，皆落在女儿傅彦姝身上。
此番春宴名流公子齐聚，正是为女儿拓宽眼界、寻觅良缘的最好时机。
梳妆时她反复叮嘱傅彦姝，让她好生装扮、落落大方，多观多看，留心席间门第相当、品性端正的世家公子，为自己谋一桩安稳体面的好归处。
傅彦姝性情素净、温柔坚韧，不争艳、不张扬，自带清冷孤静的气韵，恰似暮春晚樱。
不与桃李争喧，繁华落尽仍自清雅，温柔里藏着傲骨，素净中自带风骨。
今夜她一身浅蓝新制旗袍，衣身满绣细碎晚樱纹样，浅浅粉白缀于青蓝衣料之上，清雅脱俗。
周身只以几缕珍珠流苏点缀发间、襟边，不奢不艳，简简单单便衬得她身姿端雅、眉眼安然，立在满堂华贵之间，安静自持，不染浮华。
偌大傅府，人人精心装点，各怀心思。
唯独林绪之心底淡然，本无意这般喧嚣繁华、名流应酬。
自父死、友亡之后，她早已看淡世间光鲜，一心只守学堂清净、守故人余念。
若非傅彦峤再三恳请，且收下了他贴身珍藏的心意，她此生并不想踏入这纸醉金迷的名利场。
她褪去日日穿着的素白孝衣，立于满目琳琅的衣橱前，指尖轻轻拂过一件件衣衫，静默良久。
最终，她取出一件明黄色旗袍。
色泽明亮端正，清雅贵气，不似紫色张扬、粉色娇俏，是独一份的端庄凛然。
指尖抚过平整衣料的瞬间，她心口微微一涩，骤然想起沈令仪。
昔日沈令仪一身风骨、心怀家国，眼底是山河大义，从不恋慕世间浮华，却最终血染初心、从容赴义，埋骨乱世无人归。
这满目人间盛景、名流安乐，她再也看不见了。
一念及此，明黄衣衫的鲜亮华贵落在身上，反倒衬得她眉眼间一抹散不去的清寂哀凉，越是明艳，越是孤凉。
全员整装已毕，傅家一行人依次登车，数辆黑色军车列队驶出傅府，朝着华新大饭店缓缓驶去。
一路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车至饭店门口，一派空前盛大的繁华景象扑面而来。
高楼灯火璀璨，通明彻夜，西洋水晶灯缀满整座楼宇，光影流转，极尽奢靡。
门前车水马龙，豪车军车络绎不绝，衣香鬓影接踵而至，往来尽是北朔顶尖的军政权贵、富商名流、外籍贵宾。
傅彦昭与楚砚禾虽是数次来过这般盛大场合，可每每亲临，依旧满眼新奇，四下张望，小声叽叽喳喳说着场内景致，你一言我一语，鲜活热闹。
二人如今已成夫妻，志趣相投、鬼点子百出，凑在一起，永远有说不完的闲话、闹不完的欢喜。
踏入宴会厅内，更是一派纸醉金迷的盛世光景。
穹顶巨形水晶灯流光倾泻，光洁大理石地面映出满场衣影珠光。
西洋乐队立于厅侧，华尔兹旋律温柔流转，交响乐悠扬绵长。
红酒杯盏错落相碰，清脆作响，西式餐点精致考究，外籍男女相拥起舞，舞步轻旋，风月温柔。
满堂权贵，人人笑语从容，衣饰华贵，出手阔绰。
这里歌舞升平、盛世安乐，无人知民间疾苦，无人问乱世灾荒。
城外尚有流民流离、饥寒交迫，硝烟暗涌、风波未平，可这一方宴会天地，依旧夜夜奢靡无度，繁华不醒。
人间两重天，大抵便是如此。
老帅步入场内，即刻被一众军阀高官围拢寒暄。
苏婉娆与柳知妤紧随身侧，从容周旋于各位世家太太、名流贵妇之间，谈吐得体，进退有度。
另一侧，傅彦峤指尖始终牢牢牵着林绪之的手。
他一身戎加身，英挺凛然，掌心温热有力，将她稳稳护在身侧。
每逢遇见军中同僚、政界高官、商界巨贾或是报社名流，他从无半分遮掩疏离，眉眼坦荡，语气骄傲，逢人便郑重介绍身侧的女子。
“这是我的太太，林绪之。”
字字笃定，句句张扬。
那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属于铁血副司令的得意与荣光。
他手握重兵、权倾北朔，向来沉稳寡言、不喜张扬，唯独提起自己的太太，眼底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他牵着她立于满堂艳羡之中，人前意气风发、坦荡张扬，目光却会极轻极淡地、悄然掠过她垂落的指尖。
她十指素净，光洁利落，没有半点指环痕迹。
他心知那枚戒指安安稳稳收在她衣襟内侧，她收下他的真心，却依旧不肯给自己一个名分圆满。
眼底一丝无人察觉的浅怅转瞬即逝，依旧牢牢握紧她的手，不肯松开半分。
满场宾客闻言，皆侧目看来。
目光落于林绪之身上，惊艳、艳羡、称赞，络绎不绝。
有人赞她容貌清绝、气质如兰，与傅彦峤当真郎才女貌、天作良配。
有人听闻她创办北朔明心女子学堂，开女子启蒙之先，匡时济世，解救无数底层女子于蒙昧困顿，连连赞叹她心怀大义、巾帼风骨。
更有人笑语恭维，傅副司令此生得妻如此，是三生修来的福气，二人并肩而立，便是这满场浮华里最般配的一双人。
耳畔尽是溢美之词，眼前尽是奢靡荣华。
林绪之被他牢牢牵在掌心，立于万丈繁华中央，指尖贴着衣襟内侧的锦盒，温热真切。
外人皆羡他们恩爱登对、名分圆满，无人知晓，她掌心藏着他滚烫的心意，心底却横着跨不过的伤痕与过往。
浮华万千，满眼锦绣。
可那些长眠故土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而他们之间的路，才刚刚试着，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