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的暮春，是一夕之间骤然盛放的烂漫。
连日温润暖风拂过全城，街衢巷陌的桃花尽数绽透，粉白绯红叠满枝头，灼灼缀在青砖院墙与街边行道之间。
草木抽芽吐绿，满目新翠层层叠叠。
万物挣脱残春清寒，皆是争艳向荣的生机，将整座肃然的北城，晕染出难得的温柔明媚。
每逢这般暮春盛景，北朔城一年一度的军官春宴，便如期而至。
宴会选址在城内最负盛名的华新大饭店，是北城首家接轨西洋规制的顶级酒楼，高楼阔厅，装潢精致，是上流圈层专属的风雅盛宴。
每至宴期，全城风头无两的人物尽数齐聚——手握兵权的各级军阀军官、家底殷实的富商巨贾、往来通商的外籍宾客、执掌舆论的时报主编与记者、名动北城的闺阁名媛……
人人盛装赴会，裙屐如云，衣香鬓影，汇聚成北朔最盛大、最体面的一场交际盛会。
宴内皆是西洋新式规制，水晶灯高悬流光，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
特聘的外籍乐队端坐一隅，昼夜演奏悠扬的交响乐与舒缓的华尔兹舞曲。
宾客推杯换盏，进口红酒澄澈透亮，西式大餐摆盘精致，英法名菜琳琅满目，中外男女相伴起舞，舞步轻旋，晚风携着乐声漫散，是乱世北朔最奢靡繁华的夜景。
且宴会向来有不成文的规矩：
但凡已成家的军官、名流与富商，皆需携妻眷一同入场，以示体面圆满。
暮色垂落，夕阳熔成暖金，缓缓漫过女子学堂的青砖黛瓦。
一日课业落定，喧闹尽数散去，院内只余晚风穿叶的轻响。
林绪之送走最后一批学生，独自立在空寂的课堂内，慢条斯理收拾散落的教案与书卷。
她依旧是日日不离的素色旗袍，剪裁清简利落，衬得身姿清瘦温婉，鬓边两朵白绒花静静点缀，素净底色里藏着化不开的沉哀。
褪去授课时的温润端庄，眉眼间只剩一丝倦怠的平和。
收拾妥当，她换上一双细跟皮鞋，步履轻缓走出学堂大门。
抬眸一瞬，目光骤然凝住。
学堂朱漆大门外，一辆漆黑锃亮的军用轿车静静停在暮色里，车身映着落日余晖，沉稳肃穆。
车旁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牢牢攫住了她的视线。
傅彦峤一身规整笔挺的深色军装，肩章凛冽锋芒毕露，外披一件黑色军事披风，晚风掀起披风边角，愈发衬得他身姿卓然，英气逼人。
他未戴军帽，墨发整齐，眉目深邃沉静，就那样安安静静立在车旁，目光穿过漫天暮春霞光，稳稳落在她身上，耐心等候，不见半分急躁。
晚风拂过桃枝，落英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细碎粉白。
林绪之心头轻轻一震，脚步下意识顿住，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音色温软平和：
“你怎么来了？”
傅彦峤闻声抬眸，眼底凛冽锋芒尽数褪去，化作满眼温柔，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两只精致的牛皮纸小包，纸袋封口工整，还带着微温的余温。
“给你带了东西。”
他语气低沉温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妥帖宠溺：
“北城老字号的蝴蝶酥。”
林绪之眸色微怔。
她自然知晓这蝴蝶酥的名头。
那是北朔最负盛名的老点心，口味清甜酥脆，远近闻名，每日限量出炉，供不应求。
排队购置的人常年络绎不绝，长队可从城内正街绵延至城外街口，千金难求，寻常人纵然有钱，也未必能买到一包。
傅彦峤看着她眼底的讶异，轻声补充，字句皆是真心：
“我今日无事，一早便去排队，足足等了三个时辰，才买到两包。你从前爱吃，我记得。”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他是执掌北朔兵权、日理万机的傅副司令，向来只有旁人等候他的份，何时需要为一份点心，俯首排队三时辰。
漫天暮春盛景温柔烂漫，落英纷飞落在两人身侧。
林绪之望着他掌心温热的纸包，看着眼前一身戎装、甘愿为她俯身迁就的男人。
心底翻涌着细碎的暖意，无声落在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份沉甸甸的诚意与偏爱。
她轻轻颔首，声音轻软：
“多谢。”
傅彦峤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替她拉开车门，护着她弯腰入座，随后驱车返程，一路安稳驶向傅府。
车入傅宅，方才停稳，下人便上前禀报春宴事宜。
听闻始末，林绪之方才知晓，今日便是北朔军官春宴的正日，夜里准时在华新大饭店开席。
待下人退去，庭院只剩两人相对，晚风拂动花枝，落英漫阶。
傅彦峤侧身望向身侧的女子，顺势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哄劝，眼底满是真切的期待。
“今夜春宴，随我一同去，好不好？”
他怕她推辞，又细细补充，句句温柔缱绻，半哄半邀：
“父亲、嫡母、柳姨娘都会前去，彦昭也会带着砚禾同往，家里人尽数都在。”
见她眉眼微动，似有迟疑，他又细细细数宴会新意，字字句句都想着哄她应允：
“宴上有西洋乐队演奏的新式交响乐，还有最时兴的华尔兹舞曲，不少外籍宾客都在舞池伴舞。席面是正宗西式大餐，有进口红酒，风味和家中茶饭全然不同，热闹雅致，不会无趣。”
话音稍顿，他敛了笑意，添上几分郑重，道出宴会的分量：
“这场春宴是北城年度最重的名流盛会，军政、商界、报界要人尽数到场，于公于私，我都需携妻眷出席，才算周全体面。”
话虽说着正事，眼底却全然是私心期许。
他语气放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连骗带哄，温柔缠磨：
“绪之，陪我去一次。旁人皆是成双成对，唯独我孤身一人，太过冷清。有你在，才像样。”
暮春风软，落英纷飞。
他一身戎装英挺，眉眼温柔恳切，句句都是期待，字字都是想要她陪在身侧的私心。
林绪之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神色，心底那道早已不再紧闭的壁垒，又被这细碎温柔，悄悄揉开了一道更软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