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政府的一纸督办电令悬在头顶,像一柄薄刃,寒气森森。
傅彦峤绝不会把林绪之交出去,可公然抗令,便是授给政敌绝佳的把柄,北朔的驻防势力、整个傅帅一脉都会被拖入无底泥潭。
硬碰硬行不通,一味拖延也只会坐实嫌疑。
今夜栖筠院的灯下,夫妻二人并肩坐在一起,一同筹谋破局的法子。
暮色漫进窗棂,案头摊着政府发来的督办电文,旁边散落刊载《闺心不困山海》的报纸。
傅彦峤方才从督府回来,眉宇压着沉沉郁色,而林绪之反倒沉静安稳。
自昨夜交心之后,她不再独自扛下所有风波,如今二人同心,可一同拆解这盘死局。
“政府要追查思绾,追查文字风潮,只是表层由头。”
林绪之指尖轻点报纸版面,语调清缓冷静,“
真正目的,是借这件事试探、牵制你北朔这边的势力。
只要能拿出确凿线索,证明思绾并不在北朔帅府,他们这一轮的算计,便落了空。”
傅彦峤坐在她身侧,肩头枪伤还未痊愈,目光沉沉落在纸面:
“但政府会派专员前来北朔核查,要我提交卷宗、寻访证人。若是拿不出可信的线索,依旧会落下刻意包庇、阻碍舆情核查的罪名。”
他心中早有决断,无论如何,绝不会出卖她。
只是这民国政坛的博弈,处处藏着陷阱,一步踏错,便是全盘倾覆。
林绪之垂眸沉思片刻,缓缓说出心中计策。
“造一层假象。”
“不是找人顶替我,而是向外坐实传闻:思绾本是隐居江南姑苏的女学人,文稿只是托人辗转寄到北朔报社刊发。
北朔不过是稿件中转之地,撰稿人本人从未来过北朔,更不曾踏入帅府半步。”
傅彦峤眸色一动,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思索。
“我安排最心腹可靠的人手,去往姑苏一带,伪造往来书信、寻访证词,造出一位隐居江南的女学人常年撰写新式文稿,托北朔友人代为投递稿件的痕迹。”
他低声接续。
“对外,我会严格遵照政府电令,公开成立调查组,按流程寻访线索、定期上报进展,绝不留下抗命的口实。”
表面上,他公事公办,积极响应督办命令,四处走访报社、问询信使,所有笔录、线索全部刻意引向千里之外的姑苏,将所有人的视线远远调离北朔帅府,调离栖筠院。
明面上顺从政令,私下里护她周全。
林绪之轻轻颔首,又点出计策里的关键:
“还要留些似是而非的线索,让政府派来的专员查到江南这条线,却永远抓不到真人。这个江南‘思绾’本就是凭空造出的影子。他们越往江南深挖,就越不会怀疑帅府之内的我。”
她顿了顿,也清醒道出其中隐患:“只是这终究是权宜之计。
一旦专员在江南久查无果,追查不到真人,怀疑的目光,早晚还会折返北朔。
只能解眼前这一劫,不能长久安稳。”
傅彦峤伸手,轻轻覆住她放在案上的手。
掌心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温度沉稳。
“先渡此劫。”
他望着她,语气郑重,“能护你一时安稳,便是一时。
知情人我会压到最少,只挑选跟随我多年、绝对信得过的旧部去处置。报社那边我早已提前打点妥当,报馆主事守口如瓶,绝不会泄露稿件投递的内情。”
一夜灯下,二人细细敲定所有环节,每一处破绽、每一份证词、对外的说辞反复斟酌。
隔日一早,傅彦峤便依计行事。
督府的调查公告、问询笔录一一放出,副官带人走访报馆、寻访往来信使,所有公开搜集到的线索,全部指向江南姑苏。
没过几日,国民政府派来的核查专员抵达北朔。
傅彦峤以礼相待,全程公事公办,将整理完备的卷宗、人证笔录一一呈上,言谈间全然是全力追查撰稿人行踪的模样。
专员翻阅卷宗,见所有线索都指向姑苏,便打算动身南下,去往江南实地寻访。
北朔本地的调查暂且搁置,原本等着抓住傅彦峤徇私把柄的政敌,一时间无从下手,找不到发难的实证。
纵然政府内部依旧有人心存疑虑,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仅凭猜测,无法向傅彦峤追责。
他们只能寄全部希望于南下寻访,盼着能在姑苏寻到这位神秘的思绾。
风波看似缓缓平息,可危机并未真正消散。
栖筠院内,夜色再度降临。
危机暂时化解,林绪之坐在灯下,望着窗外沉沉夜幕,心底没有半分全然的松弛。
她清楚,这只是靠着虚设的影子,暂时瞒过外界耳目。
傅彦峤走到她身侧,静静站定。
“这一关,我们暂时渡过去了。”
他低声开口。
“只是往后你的文稿投递,务必加倍谨慎。不再经由北朔本地报社,换其他渠道辗转寄出,彻底抹去一切和帅府相关的痕迹。”
林绪之转头看向他,轻声道:
“劳你这般周旋,步步都如履薄冰。”
“只要能护住你,一切都值得。”
傅彦峤声音放软,轻轻唤她。
“绾儿。”
一声小名落于静夜,温柔之下,藏着沉甸甸的压力。
劫后暂安,此刻相守的时光愈发珍贵。
可二人心里都清楚,乱世棋局不会就此停下。
今日躲过这一场祸事,前路还有更多风浪在等候。
这份靠计谋换来的安稳,终究如同镜花水月。
眼下暂时脱险,悬在二人头顶的阴云,从未真正散去。
他们并肩破局,心意紧紧相依,可时代洪流,早已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席卷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