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交心,冰雪消融。
那夜栖筠院的灯火太柔,坦诚太真,和解太满,竟让两人都短暂错觉——
乱世或许留情,宿命或许可改,他们或许可以在烽烟夹缝里,守得一份寻常安稳。
隔日清晨,晨雾未散,北朔督府的紧急电令,便生生撕碎了这短暂的圆满静好。
副官踏碎满院清露,神色凝重地闯入帅府,手中捏着一纸北洋中枢内阁加急密电,行文凛冽,字字沉压。
令:北朔副司令傅彦峤,彻查文坛匿名撰稿人「思绾」真身,溯源究查文风源头,整肃北方舆论,限期呈报,不得徇私姑息。
民国乱象,派系倾轧从无停歇。
昨日傅彦峤以北朔兵权雷霆压下满城非议,看似护住了栖筠院一方安稳,却彻底得罪了北洋中枢那群守旧老派文人。
这群旧式宿儒把持内阁文宣话语权,固守旧礼教、旧纲常,最恨新式文风、女子觉醒、闺论山海。
昨日被压下的舆论风波,被他们连夜整理成册,递入中枢。
极尽苛责,字字诛心:
痛斥「思绾」文稿悖逆旧礼、鼓惑闺阁、动摇世俗伦常,言其文字流窜南北,煽动女子脱规离宅、不安本分,败坏世风,扰乱民心秩序。
更刻意罗织罪名:
此人隐匿姓名、藏头露尾,以新式文锋搅动南北舆情,居心叵测,恐借文风培植人心、暗结新派势力,隐患极大。
政府借机联手施压,逼中枢下发电令,点名交由傅彦峤亲查。
他们心思阴毒,算计得滴水不漏。
一来,傅彦峤是北朔兵权最高执掌者,由他查办,最具公信力,无可推诿。
二来,他们刻意设局逼他入死局——
若傅彦峤严查到底,挖出思绾真身,便是亲手将自己的妻子推上舆论刑场,让书香闺秀直面举国旧派文人的唾骂攻讦,身败名裂。
若傅彦峤含糊包庇、敷衍了事,便是拥权徇私、藐视中枢、干预文治,落得跋扈专权、私护乱党口实,给政敌抓住把柄,借机削他兵权、扳倒北朔派系。
一纸中枢电令,硬生生将刚交心和解的两人,逼入民国乱世无解死局。
傅彦峤立在书案前,指尖捏着那纸电文,指骨泛白。
一夜温柔,尽数成空。
昨夜灯下,他们剖白四年隐忍,冰释所有误会,终于双向交付真心。
他以为熬过疏离、熬过猜忌、熬过烽烟,总算能护她一世笔墨安稳、岁岁从容。
可乱世从不容圆满。
他是北朔副司令,身系督府派系荣辱,脚踏军政漩涡,从无半分随心所欲的资格。
查,是负她。
不查,是毁己、毁北朔、毁他所有守护的根基。
眼底残留的昨夜温柔暖意,一寸寸被乱世浊冷吞没。
方才还缱绻柔软的眉眼,瞬间覆上久经沙场的沉冷、疲惫与孤绝。
天意弄人,最是残忍——
偏偏在他终于敢爱、终于敢靠近的这一刻,给了最无解的当头一击。
消息终究还是传入了栖筠院。
晨风吹动窗棂,林绪之立在案前,看着院中飘落的花叶,听着下人细碎传报的督府密令,心头骤然一凉。
她通透聪慧,瞬间洞穿所有算计。
这群北洋老派文人,恨的从不是她的文字。
他们恨的是女子觉醒的新风,怕的是乱世里挣脱桎梏的新生。
而政坛派系的倾轧,从来都是借小事做大局。
他们查思绾,是假。
借机拿捏傅彦峤、制衡北朔兵权、逼迫他两难取舍,是真。
她微微垂眸,指尖泛凉。
她好不容易放下所有戒备、所有疏离,好不容易相信乱世尚有温情、人心尚有真心,好不容易与他冰释前嫌、交付心意。
可转头,世俗浊浪、政坛风波、乱世宿命,便毫不留情席卷而来。
她的笔墨新生,成了政敌攻讦他的利刃。
她的一世安稳,成了捆绑他前路的枷锁。
原来昨夜圆满交心,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温存假象。
温柔愈满,宿命愈狠。
不多时,傅彦峤踏入栖筠院。
一夜温情缱绻还未散去,两人眼底的心意尚且滚烫,可周身氛围,早已覆上沉沉寒意。
他站在晨光里,一身军装肃挺,褪去昨夜居家温柔,重回那个身不由己的乱世将帅。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彼此都懂了对方眼底的沉重与无奈。
林绪之轻声开口,嗓音清浅,带着一丝看透宿命的微凉:
“中枢的电令,我知道了。”
傅彦峤喉间微涩,望着她眼底刚回暖便沉寂的光,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痛难忍。
他好不容易捂热的心,好不容易留住的人,偏偏要被这乱世世道,再次推向拉扯对立。
“绪之。”
他低声唤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别无选择。”
不是想查。
是必须查。
这民国浮沉、派系乱斗、兵权博弈,从来由不得半分私情。
林绪之轻轻点头,眼底无怨无怼,只剩通透的怅然。
“我懂。”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军政重压,懂他深陷棋局的无可奈何。
可懂归懂,宿命的寒凉,依旧刺骨。
他们好不容易消融的隔阂、好不容易圆满的心意、好不容易相守的温柔,在乱世大局面前,依旧渺小、依旧脆弱、依旧不堪一击。
风从院外席卷而来,吹乱案上稿纸。
那一篇篇名动南北、被誉为乱世新风的文字,此刻都成了悬在两人头顶的利刃。
他们刚圆满,便要被迫藏心。
刚相爱,便要被迫对峙。
刚靠近,便要面临分离与倾覆的危机。
浊世滔滔,风雨骤起。
玉碎之劫,已然临头。
而这,只是他们盛大悲剧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