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数篇新风文稿流传南北后,思绾先生新作《闺心不困山海》一经刊载,彻底引爆全国文坛。
这篇文字专论女子心志,写深宅不是牢笼、闺心可赴山海,写女子不必以婚嫁为终局、不必以依附为归宿,字句温柔锋利,格局开阔坦荡。
一经见报,瞬间火遍大江南北,街头巷尾争相传阅,南北学子人手一纸,世家闺秀纷纷誊抄。
一时之间,思绾二字,盛名无双,俨然已成当世文坛最负盛名的神秘先生。
外界依旧无人知晓其真身,朝野文人日日揣测,有人赞其开时代先风,有人奉其为世道明灯,无数女子因这篇文字挣脱心结、豁然开朗。
可万丈盛名之外,真正执笔之人,依旧安居栖筠小院,日日笔墨清闲,岁岁寻常安然。
院中朝夕依旧温柔。
傅彦峤养伤多日,早已习惯了寸步不离的陪伴。
军务能压则压,公事能托则托,他半点不急着重返军政中心,只日日赖在她院里,看她写字、看她凝思、看她眉眼日渐舒展鲜活。
从前沉肃冷硬的少年将帅,如今愈发会撒娇、会示弱、会讨她温柔。
午后暖阳融融,落在桌案宣纸上。
林绪之垂首落笔,指尖墨色温润,神情专注。
傅彦峤半倚软榻,静静看了她许久,看她鬓发垂落、侧脸清和,心头柔软泛滥。
他微微倾身,避开肩头未愈的伤处,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带着几分缱绻黏人的笑意,猝不及防唤了她一句:
“绾儿。”
二字落下,轻如晚风,却轰然撞碎满室安然。
林绪之执笔的指尖猛地僵住。
笔尖墨汁微微晕开一点黑痕,她整个人彻底怔住,背脊微绷,长睫死死颤动,心头翻涌起积压数年的汹涌心绪。
绾儿。
这是她封尘多年、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小字。
自她年少记事起,能这样温柔唤她乳名的人,从来只有两个。
一个是早逝多年、温柔良善的母亲,是她童年最温暖的念想,早已埋入黄土,只剩追忆。
一个是四年前亲自送她远赴北朔出嫁、此后孤身留守姑苏、常年抱恙的老父。
四年远嫁,乱世相隔,人情疏离。
入傅府四年,人人唤她傅夫人、少夫人、少奶奶,客套、疏离、规矩森严,再无人这般亲昵、这般温柔、这般不带分毫身份距离地唤她一声绾儿。
整整四年。
无人再唤她小名,无人再记得她是姑苏林家那个被父母疼宠长大的小女儿。
可今日,傅彦峤轻轻二字,复刻了她记忆里最温暖、最纯粹的称呼。
所有深埋心底的柔软、童年的眷恋、离家的孤苦、数年的疏离孤寂,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僵在原地,久久未动,心绪彻底凌乱。
层层叠叠裹在她周身的戒备、疏离、冷硬外壳,被这一声称呼,悄无声息击碎了大半。
隔阂骤然浅了,距离骤然近了。
傅彦峤看着她骤然凝滞的模样,眼底温柔更深,不催她回应,也不刻意再唤,只安安静静看着她,任由她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动容。
他知道,这一声绾儿,是越过所有身份、所有婚姻、所有世俗距离,独独唤她本人。
可温柔安稳的日子,从来短暂。
万丈盛名之下,必随万丈非议。
不过半日光景,南北风向骤变。
城内封建守旧一派老辈,率先发难,直指思绾新作《闺心不困山海》离经叛道、蛊惑世风、败坏闺训。
保守文人纷纷附和,撰文驳斥,言辞刻薄亵渎。
“女子妄论山海,不守妇德!”
“思绾文字惑世,颠倒纲常!”
“教唆闺中人不安本分,乱世道人心!”
无数恶意污秽的评语骤然涌出,瞬间覆盖大半文坛。
先前有多盛赞,此刻就有多苛责。
世人向来如此,捧时举国追捧,毁时人人践踏。
流言蜚语飞速蔓延,从外省压至北朔,字字诛心,句句针对“思绾”,妄图彻底抹杀这一缕乱世新风。
院中安宁,一朝被破。
林绪之看着报纸上字字亵渎、句句攻讦的言论,指尖微微发凉。
她早知世俗苛责女子,却未曾想,自己只求心安、只求唤醒闺人心志的文字,会被曲解至此,被恶意亵渎得面目全非。
心头刚回暖的温度,瞬间凉了几分。
可不等她生出半分委屈与惶然,身侧之人已然动怒。
傅彦峤方才温柔缱绻的眉眼瞬间覆上寒霜,眼底所有柔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北朔副司令的凛冽杀伐之气。
他扫过那些污言秽语,指尖捏着报纸,指骨泛白,气场沉得吓人。
从未有人,可在他眼皮底下,辱他所爱,毁他妻之心血。
他当即起身,不顾肩头伤势,沉声对外传令,嗓音冷厉,字字铿锵,不容置喙:
“即刻彻查南北造谣生事、恶意诋毁思绾文稿之人。”
“但凡刻意煽动舆论、亵渎新风、恶意构陷者,一一登记在册,从严查办,绝不姑息。”
军令一出,风声肃然。
满城跟风抹黑的流言,瞬间被强行按住。
北朔全境封锁恶意言论,军营亲自介入文坛舆论,一夜之间,所有污秽谩骂尽数清零。
无人再敢妄议思绾半分,无人再敢亵渎她的文字、曲解她的初心。
他从不出面张扬她的身份,却以一方副司令兵权,为她撑起了整片文坛天地,护她笔墨无忧、初心无污。
雷霆霸气的护持,坦荡笃定的偏爱,坦荡坦荡落在眼底、心底。
林绪之静静看着他挺拔冷肃的背影,心头纷乱翻涌,酸涩、动容、暖意交织缠绕。
他温柔时极致软糯,会撒娇、会示弱、会哄她欢喜。
他护她时极致霸道,握权在手,为她扫尽世间所有恶意风霜。
这一刻,她沉寂已久的心,又被他稳稳挽回一大半。
风波落定,院内重归寂静。
傅彦峤遣退下人,回身望向她,眉眼寒霜尽数褪去,只剩小心翼翼的温柔。
林绪之抬眸看着他,眼底凌乱渐收,戒备尽数卸下,隔了半晌,她轻轻开口,声音清浅却笃定:
“今夜无事,你晚些来我房里,我们聊聊。”
一句话,松了所有僵持,开了所有转机。
隔阂渐消,心意渐软。
温柔生根,偏爱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