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思绾”二字名动南北,大江南北的文坛,便久久陷在一场热烈的揣测之中。
无人知晓这位笔力清透、格局开阔的思绾先生究竟是何人。
世人只知其文,不识其人。
有人猜是隐世江南的清雅文士,有人猜是看透乱世浮沉的学界鸿儒,更有无数新式学子、闺阁女子,将思绾先生奉为开新风的表率,日日盼着能得一见真身。
举国赞誉、满城追捧,流言与揣测漫天纷飞,却始终无人能触得半分真相。
林绪之始终安守栖筠小院,以匿名为盾,以笔墨为心,静静写尽世道温柔与女子归途。
她从不露面、从不张扬,任由外界万般猜测,只守着自己一方清净天地。
而替她挡住所有窥探、所有非议、所有纷扰的人,从来都是傅彦峤。
自那晚灯下相守之后,他便借着左肩枪伤未愈的由头,索性将养伤居所彻底定在了栖筠院。
如今他已是北朔最年轻的副司令,掌中执掌全境军务,权责滔天,日日有堆积如山的军政公文等候处置,旁人皆以为他必定夙兴夜寐、奔走军营。
可他偏不。
养伤这些时日,他哪里也不去,公务能简则简、能托则托,推掉所有无谓应酬,整日整日守在这一方小院里。
偌大帅府,万千事务,他统统搁置。
满心满眼,只余下一个林绪之。
白日天光温柔,窗棂漏下细碎暖阳。
林绪之伏案执笔,续写文稿,墨香袅袅漫开。
傅彦峤便斜倚在身侧软榻上,半卧养伤,手边摊着从京城、江南各处加急送来的报纸。
每一份刊载着“思绾”文稿的版面,都被他细细抚平、妥帖收好,视若珍宝。
他看着外界文人提笔批注、字字盛赞思绾风骨,看着满城女子抄录她的文字、以此解惑心安,眼底的骄傲与温柔,纯粹又滚烫,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可爱雀跃。
待林绪之停笔歇墨的间隙,他便抬眸,认认真真为她捧场,语气真诚又亲昵:
“如今南北人人都在猜,这位惊世的思绾先生,究竟是何方高人。”
他刻意放缓语调,带着浅浅笑意,学着世人敬重的口吻,却藏不住独属于枕边人的偏爱。
林绪之抬手拂过纸面,唇角轻淡:
“不过是胡乱写些心底所思,不值得众人这般揣测。”
“怎么不值得?”
傅彦峤微微坐直,小心避开肩头伤处,眼神澄澈又认真,半点敷衍也无:
“举国上下,多少文人落笔只会空谈家国,多少名士撰文只会迂腐守旧。唯独你的文字,温柔有骨,清醒有光,懂乱世疾苦,知女子难处。”
他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直白又热烈地夸赞:
“他们猜破头也想不到,被举国追捧的思绾先生,日日就在我身侧。我的绪之,从来都是最出众的人。”
这般直白恳切的称赞,日日不落。
从前的傅彦峤,是沉敛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沙场将帅,隐忍寡言,从不会流露半分柔软与偏爱。
可如今养伤相伴,他彻底卸下满身锋芒,将所有的温柔、软糯、少年气,尽数给了她一人。
他学会了示弱,学会了撒娇,学会了细水长流的迁就。
肩头伤口入夜便隐隐作痛,他从不对旁人言说半分苦楚,唯独在她面前,会悄悄流露隐忍的倦意。
她稍有不慎碰到他的绷带,他便低低嘶气,抬眸望她,眼底带着浅浅的委屈,看着她瞬间慌乱收手、轻声致歉,心底便漾开细碎的暖意。
白日无事,他便静静陪她阅文练字,絮絮说些细碎闲话,不扰她撰文,只求朝夕相伴。
夜里便安守院落,不逾矩、不施压,只陪着她灯火相依。
“绪之,写累了便歇歇,别熬着眼睛。”
“今日风凉,手别冻着。”
“外界再多议论,有我在,不用怕。”
一句句温柔细碎的叮嘱,填满了栖筠院的朝暮暮。
他从不说轰轰烈烈的情话,只用日复一日的陪伴、明目张胆的成全、无声无息的庇护,一点点消融她心底积攒许久的冰封。
林绪之本就是心软之人。
先前的疏离、冷淡、决绝,全是层层自保,是看清乱世人心、看透婚姻寒凉后的自我封闭。
可这几日朝夕相处,他赖着不走的陪伴、明目张胆的偏爱、真诚可爱的捧场、示弱温柔的依赖,一点点瓦解她所有防线。
她明明打定主意要独立、要自由、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可人心不是顽石,经不起这般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温柔。
她开始不再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会在他夸赞她文字时,唇角悄悄扬起浅淡笑意。
会在他隐忍伤势时,主动放轻动作、小心翼翼避开他伤口。
会在夜里静坐相伴时,心绪安然松弛,不再紧绷戒备。
院里日光朝升暮落,笔墨朝夕相对。
她渐渐习惯了身侧有他的温度,习惯了耳边有他温柔的语声,习惯了这一份独属于她的、稳稳的偏爱与纵容。
她的心,一点点、彻底软了下来。
甚至偶尔,她会生出贪念——
若是日子能一直这样慢、这样静、这样温柔,该多好。
没有家国重任,没有乱世烽烟,没有身份隔阂,没有前路殊途。
只有他陪着她,她写她的文,他守他的人,岁岁安稳,日日寻常。
他默默为她稳住所有外界风波,压下所有窥探揣测,护住她匿名撰稿的清净,成全她来之不易的自我与新生。
世人皆痴念思绾先生的真身,唯有他,坐拥全貌,懂得她笔墨里的每一寸心事、每一分温柔与倔强。
连远在江南姑苏的父亲,仅凭一纸笔墨,便认出了女儿的风骨,隔着千山万水,为她的新生、她的通透倍感欣慰。
远方至亲的惦念,身旁爱人的守护,让她郁结多年的心事尽数舒展,心境愈发轻快温柔。
她明明一心奔赴自由与独立,想要挣脱深宅、挣脱牵绊、为自己而活。
可偏偏在这段偷来的温柔光阴里,悄悄回了头,悄悄软了心,悄悄生出了贪念。
可极致的温存,从来都是宿命悲剧的铺垫。
她越是心软沉溺,越是贪恋此刻烟火,便越是清醒知晓来日结局。
他是乱世将帅,身系北朔万民,宿命是沙场烽烟、是身不由己、是生死无常。
他今日为她驻足的温柔,是军务夹缝里偷来的安稳,是战火间隙里短暂的静好。
如今有多甜,来日宿命碾压、烽烟再起、两两别离之时,便会有多痛。
举国追捧的思绾盛名,是她新生的荣光。
朝夕相守的温柔偏爱,是她沉沦的软肋。
温柔愈盛,殊途愈明。
万般缱绻,皆为别离伏笔。
小院灯火温软,人影两两相依。
一人倾尽温柔,步步留人。
一人半分沉溺,半分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