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楚萧真出发去幽冥谷。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后山。
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下那几个小土包还在。
他站在江怜的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叶子法器。
江怜自杀时握在手里的那枚。
上面还有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蹲下来,把它埋进土里。
和江怜一起。
“这个还你。”他说。
他站起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山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响。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回头。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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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谷在魔族的北边,很远。
楚萧真骑了五天马,才到谷口。
谷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大伯”。
另一个不认识,是个老者,头发全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大伯”看见他,走过来。
“王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
楚萧真点点头。
“大伯”指着那个老者。
“这位是幽冥谷的守谷人。他会带你进去。”
老者走过来,看着楚萧真。
那双眼睛浑浊,但很有神。
“你就是那个杀光仙门百家的人?”他问。
楚萧真看着他。
“是。”
老者点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往谷里走。
楚萧真跟上去。
“大伯”没有跟,只是站在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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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谷很深,很暗。
两边是高耸的崖壁,把天遮得只剩一线。
地上全是黑色的石头,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了一个时辰,老者停下来。
前面是一面崖壁。
崖壁上有一扇门。
黑色的门,上面刻满了符文。
老者指着那扇门。
“你要的东西,在里面。”他说,“自己进去拿。”
楚萧真看着他。
“你不进去?”
老者摇摇头。
“我只能送到这儿。”他说,“里面是禁区。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他看着楚萧真。
“你确定要去?”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推开门。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他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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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楚萧真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
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绝对的黑暗。
没有一丝光。
他往前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脚下是石头地面,很平。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看见前面有一点光。
很微弱。
他朝着光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水池。
池水是黑色的,但发着光。
黑光。
水池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
盒子很小,巴掌大。
应该就是王要的东西。
楚萧真看着那个盒子。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来了。”
他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的人。
掌门。
那个总是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喝粥的老人。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楚萧真。
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楚萧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不是真的。”
掌门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
“你怎么知道?”
楚萧真说:“他死了。我亲手埋的。”
掌门点点头。
“对,我死了。”他说,“那我是谁?”
楚萧真没有说话。
掌门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你心里的人。”他说,“你心里有我,所以我在这里。”
他看着楚萧真。
“你心里还有谁?”
楚萧真没有回答。
掌门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身后,又出现一个人。
大师兄。
捂着肩膀,看着他。
然后是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弟,六师弟。
一个一个出现。
都看着他。
都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最后出现的是江怜。
他站在那里,看着楚萧真。
眼睛黑得像井。
“师兄。”他说。
楚萧真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个声音。
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怜往前走了一步。
“师兄,我真的是真的。”他说。
楚萧真没有说话。
江怜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这次信我吗?”
楚萧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信。”
江怜愣住了。
楚萧真继续说:“他死了。我亲手埋的。我埋他的时候,把叶子法器还给他了。”
他看着江怜。
“你不是他。”
江怜的脸变了。
那笑容变得很贱。
和白无垢一样。
“又被你发现了。”他说。
他的脸开始变化。
变成白无垢的脸。
白无垢站在那里,看着他。
“好玩吗?”他说。
楚萧真没有说话。
白无垢继续说:“我死了,但我的魂还在。这个地方,关着很多魂。”
他看着楚萧真。
“你的那些故人,都在这里。”
他一挥手。
周围亮起来。
亮光照出很多人。
掌门,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弟,六师弟。
还有江怜。
都站在那儿。
都看着他。
楚萧真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他转回头,看着白无垢。
“你想说什么?”
白无垢笑了一下。
“我想说,”他说,“你可以带他们走。”
楚萧真的眉头动了一下。
白无垢继续说:“这个地方,关着死人的魂。但你可以带走他们。只要你想。”
他看着楚萧真。
“你想吗?”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人。
看着掌门,看着大师兄,看着二师姐,看着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弟六师弟。
看着江怜。
江怜站在那里,看着他。
眼睛里有光。
真的光。
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楚萧真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带走了,然后呢?”
白无垢说:“然后他们跟你走。你可以和他们说话,可以看见他们,可以……”
“可以什么?”楚萧真打断他。
白无垢愣了一下。
楚萧真说:“可以让他们再死一次吗?”
白无垢没有说话。
楚萧真继续说:“他们是死人。带走了,也是死人。我每天看着他们,每天想着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看着白无垢。
“你想让我再受一遍?”
白无垢看着他。
“你变了。”他说。
楚萧真点头。
“嗯。”
他转身,往水池中央走。
走到石台前,拿起那个盒子。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过白无垢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你的魂也在这里?”他问。
白无垢点头。
楚萧真看着他。
“那就一直待着吧。”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白无垢的声音传来。
“你不想再看看他们?”
楚萧光头也不回。
“看过了。”他说。
他走进黑暗里。
那些人的身影,慢慢消失。
最后只剩下白无垢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低下头。
“真像你娘。”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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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萧真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伯”站在谷口等他。
看见他出来,松了口气。
“拿到了?”
楚萧真点头,把盒子递给他。
“大伯”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萧真。
“里面……遇到什么了?”
楚萧真说:“死人。”
“大伯”愣了一下。
“什么死人?”
楚萧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
“大伯”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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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楚萧真一句话也没说。
“大伯”也不问。
只是跟着。
走了三天,回到王城。
楚萧真把盒子交给“王”。
“王”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
“好。”他说,“你做得很好。”
他看着楚萧真。
“想要什么奖励?”
楚萧真看着他。
“什么都行?”
“王”点头。
“什么都行。”
楚萧真说:“那我问你一件事。”
“王”看着他。
“问。”
楚萧真说:“那个幽冥谷,关着很多死人的魂?”
“王”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楚萧真没有回答。
“王”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对。关着很多。”
楚萧真说:“谁的魂?”
“王”说:“各种人的。魔族的,仙门的,都有。”
他看着楚萧真。
“你看见谁了?”
楚萧真没有说话。
“王”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明白了。
“你看见你那些故人了?”
楚萧真点头。
“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可以带他们走。”
楚萧真说:“我知道。”
“王”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带?”
楚萧真说:“带走了,然后呢?”
“王”没有说话。
楚萧真说:“他们是死人。带走了,也是死人。我每天看着他们,每天想着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看着“王”。
“我不想再受一遍。”
“王”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行。”他说,“那就让他们在那儿待着。”
他看着楚萧真。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楚萧真说:“没有。”
“王”笑了一下。
“那你下去吧。”
楚萧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王,”他说,“有件事想问你。”
“王”看着他。
“问。”
楚萧真说:“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活着?”他说,“我活了很久了。久到忘了为什么活着。”
他看着楚萧真。
“但我知道一件事。”
楚萧真等着。
“王”说:“活着,比死了好。”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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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楚萧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粥。
凉的。
他喝了一口。
然后他想起江怜。
想起他蹲在灶膛前烧火的样子。
想起他说“师兄,火好了”。
想起他最后那张纸条。
“师兄,我是真的。”
他把粥喝完。
把碗放在门槛上。
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知道你是真的。”他说。
月亮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走回屋里。
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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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找“王”。
“王”正在批阅东西,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有事?”
楚萧真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王”看着他。
“哪?”
楚萧真说:“白鹿山。”
“王”的眉头动了一下。
“回去做什么?”
楚萧真说:“看看。”
“王”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去吧。”他说,“早去早回。”
楚萧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王,”他说,“谢谢。”
“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难得。”他说。
楚萧真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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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骑着马,走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他站在白鹿山脚下。
那座矮山还在。
那条石板路还在。
他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来。
院子里长满了草。
那几间瓦房还在,但更破了。
屋顶的草比人还高。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
树下,那几个小土包还在。
他走过去。
一个一个看过去。
掌门的,大师兄的,二师姐的,三师兄的,四师兄的,五师弟的,六师弟的。
最后是江怜的。
他站在江怜的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
用手把坟上的土拍了拍。
“我回来了。”他说。
风吹过来,吹动老槐树的叶子。
沙沙响。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我下次再来。”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还在。
那些小土包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回头。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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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