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萧真练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跟着魔族的将领学习排兵布阵,跟着那个活了八百年的老者学习魔族的禁忌功法。他的修为涨得很快,快到让那些将领都侧目。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去看江怜。
江怜住在离他不远的院子里,每天也有自己的功课。他学得慢,但很认真。每次楚萧真去,他都拉着他说今天学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吃了什么好吃的。
“师兄,今天有人教我练剑!”
“师兄,今天厨房做的肉可好吃了,我给你留了一块!”
“师兄,我今天学会了一个新招式,你要不要看?”
楚萧真每次都点头,听他说完,看他练完,然后在他头顶拍一下,说:“好好练。”
江怜就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八天早上。
楚萧真照例去江怜的院子。
院子门开着。
他走进去。
屋里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还是凉的,像是昨晚就没有人动过。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出去,问门口的守卫。
守卫摇头,说没看见。
他问隔壁的人,也说没看见。
他找遍了整个王城,问遍了所有人。
没有人看见江怜。
他就这么消失了。
像一阵烟,散了。
楚萧真站在江怜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找那个“大伯”。
“大伯”正在处理公务,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楚萧真看着他。
“江怜不见了。”
“大伯”的眉头皱起来。
“不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楚萧真说:“昨晚。”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喊来人,吩咐下去:全城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楚萧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攥紧了。
---
搜了一天一夜。
没有。
江怜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楚萧真坐在江怜的院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那个活了八百年的老者来了。
他在楚萧真身边坐下。
“查到了。”他说。
楚萧真转头看他。
老者看着他,目光复杂。
“是白无垢。”
楚萧真的身体僵了一下。
老者继续说:“他的能力是……变。变成别人的样子。他变成江怜身边的人,混进来,把他带走了。”
他看着楚萧真。
“那个‘江怜’,从三天前开始,就不是你弟弟了。”
楚萧真愣住了。
三天前。
他想起三天前,江怜拉着他,说要给他看新学的剑法。
想起他笑的样子。
想起他说“师兄,我今天学会了一个新招式”。
那真的是江怜吗?
还是白无垢变的?
他想起那天,他伸手拍江怜头顶的时候。
那张脸笑着,眼睛弯弯的。
但如果那不是江怜……
他的手在抖。
老者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楚萧真看着他。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白无垢带走他,”他说,“只有两个可能。”
楚萧真等着。
老者说:“一个是,用他来要挟你。”
他看着楚萧真。
“另一个是,杀了他。”
楚萧真的脸白了。
老者继续说:“你之前在青云宗山门前,饶了白无垢一次。他说你和你娘一样,心太软。他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楚萧真懂了。
白无垢在告诉他——心太软,会害死你身边的人。
他杀了掌门。
现在带走了江怜。
下一个,可能就是杀。
楚萧真站起来。
老者拦住他。
“你去哪?”
楚萧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外走。
老者看着他的背影。
“你知道他在哪吗?”他喊。
楚萧真没有停。
“你知道去了之后会怎么样吗?”
楚萧真没有停。
老者叹了口气。
“来人,”他说,“跟着他。”
---
楚萧真走出王城,一路往西。
青云宗在西边。
白无垢在西边。
他走了两天两夜,没有停。
第三天早上,他站在青云宗山门前。
还是那座山门。三丈高的试心石,直通云霄的登云阶。
但这一次,山门前站着很多人。
仙门弟子,密密麻麻。
领头的,是那个执事长老。
他看见楚萧真,冷笑了一声。
“你还敢来?”
楚萧真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山门里面。
“白无垢,”他说,“出来。”
没有人回应。
他又说了一遍。
“白无垢,出来。”
还是没有人。
执事长老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你是谁?说见就见?”
楚萧真转头看他。
只是一眼。
执事长老突然觉得自己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了。
他后退了一步。
但他马上稳住身形,冷笑。
“怎么?想动手?”他说,“你那个烧火的小崽子,就在里面。有本事,你进去找啊。”
楚萧真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在哪?”
执事长老笑得更得意了。
“关在囚塔里,”他说,“和当年关你弟弟一样。”
他看着楚萧真。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会活着出来了。”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
执事长老挥手,仙门弟子蜂拥而上。
楚萧真拔出剑。
那把剑叫“恨”。
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弟子倒飞出去。
再一剑,又是三个。
他的剑很快,快得看不清影子。
但仙门弟子太多了。
砍倒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两个,上来四个。
和以前一样。
但这一次,楚萧真没有停。
他一路杀过去,一路往前走。
血溅在他身上,溅在他脸上。
他没有停。
他走到山门口,走到试心石前,走到登云阶下。
仙门弟子还在往上冲。
他还在杀。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
只知道面前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没有人再冲上来了。
他们怕了。
楚萧真站在登云阶下,浑身是血。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直通云霄的台阶。
和那天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是来拜师的。
他是来杀人的。
他往上走。
一级,十级,三十级,五十级,八十级,一百级。
他走完最后一阶,站在仙门前。
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
白无垢。
他看着楚萧真,目光平静。
“来了?”他说。
楚萧真看着他。
“他在哪?”
白无垢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身让开。
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座塔。
黑色的塔。
和魔族的囚塔一样。
楚萧真往里走。
白无垢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通道,走到塔前。
塔门开着。
楚萧真走进去。
塔里很暗,只有墙上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光。两边是一间间牢房,关着人。
他一层一层往上走。
和那天在魔族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一层一层找。
他知道江怜在哪。
第六十层。
他走到第六十层,走到那间牢房前。
牢房里很暗。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
很小。
缩成一团。
楚萧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影。
他开口。
“江怜。”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
是江怜。
但瘦得不成样子。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有血痕,嘴唇干裂。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
黑得像井。
他看着楚萧真,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泪流下来。
“师兄……”
楚萧真伸手,抓住铁栏。
“我来带你回去。”
他转头看向白无垢。
白无垢站在通道尽头,看着他。
“钥匙。”楚萧真说。
白无垢没有动。
楚萧真又说了一遍。
“钥匙。”
白无垢看着他。
“你可以杀了我,”他说,“然后自己找。”
楚萧真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
想起他救自己的两次。
想起他说“你娘是我师妹”时的表情。
想起他刺穿掌门胸口的那一剑。
想起他带走江怜。
他的手握紧了剑。
然后他松开。
“钥匙。”他说。
白无垢看着他。
“你不杀我?”
楚萧真没有回答。
白无垢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钥匙,扔给楚萧真。
楚萧真接住,打开牢门。
他走进去,扶起江怜。
江怜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
“师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江怜背起来,往外走。
走过白无垢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白无垢。
“两次。”他说。
白无垢愣了一下。
楚萧真继续说:“你救过我两次,我饶你两次。”
他看着白无垢的眼睛。
“没有第三次了。”
他背着江怜,往下走。
白无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低下头。
“你和你娘一样,”他说,“心太软。”
但这一次,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叹气。
---
楚萧真背着江怜,走出囚塔,走出仙门,走下登云阶。
山门口,那些仙门弟子还站在那里。
但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只是看着,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背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山门,走出他们的视线。
楚萧真走了很远。
走到一处山脚下,他把江怜放下来。
江怜靠在大树上,看着他。
“师兄……”
楚萧真蹲在他面前。
“能走吗?”
江怜点头。
楚萧真看着他。
“他打你了?”
江怜摇头。
“没打……就关着……不给饭吃……”
楚萧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在江怜头顶拍了一下。
“回去吃饭。”他说。
江怜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他笑了。
“好。”
---
他们回到魔族王城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
江怜养了很久才养回来。
二师姐要是看见,肯定又要骂他瘦得没人样了。
但二师姐不在。
白鹿山的人,都不在。
楚萧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
他想起掌门,想起白鹿山那些人。
想起白无垢说的那句话。
“你和你娘一样,心太软。”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
很多。
但他还是没杀白无垢。
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怜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月亮。
“师兄,”他说,“你为什么不杀他?”
楚萧真没有回答。
江怜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知道。”
楚萧真转头看他。
江怜看着他。
“因为他救过你。”他说,“因为你不想欠他的。”
楚萧真没有说话。
江怜继续说:“但你不欠他的。你饶了他两次,够还了。”
他看着楚萧真。
“下次,杀了他。”
楚萧真看着他。
看着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