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百海家族归隐之后,真生闲了下来。
她住在百海家老宅东边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有一棵枣树,一口井,一间书房。书房里堆满了书,有些是百家藏书楼里搬来的,有些是她自己写的。
她写书。写什么呢?写她这些年的经历,写成一个一个的故事。故事里的人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写的是谁。
有人劝她:“真生姑娘,这些东西写出来,不怕得罪人?”
真生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得罪谁?”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真生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了。
二
这天下午,她正写到银人掷骰子的那段,忽然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她没抬头,继续写。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光。
真生抬起头。
来人三十来岁,瘦长脸,眼睛细长,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让人不舒服,像刀子刮骨头。
“百里真生?”他问。
真生点点头。
“我叫百虫食。”那人说,“百虫家的人。”
真生想了想,说:“百虫家……我记得我分成四家了。你是哪一房的?”
百虫食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是旁支。”他说,“当年不在本家,逃过一劫。”
“哦。”真生点点头,“那你是来报仇的?”
“是。”
“行。”真生又低下头,继续写,“那你报吧。”
百虫食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见面方式。真生会害怕,会求饶,会狡辩,会反抗——唯独没想过她会这样。
“你……你不怕?”
真生头也不抬:“怕什么?”
“怕我杀你!”
“你杀不了我。”真生的笔没停,“你现在杀了我,走不出这个院子。百海家虽然归隐了,但还没死绝。”
百虫食的脸色变了。
他确实带了不少人来,但他也知道,百海家的老宅里,那些看似普通的家丁仆人,没一个是好惹的。
“那咱们走着瞧。”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真生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有意思。”她说。
三
百虫食的复仇方式,和银人不一样。
银人当面来赌,输了就认。百虫食不赌,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寺庙。
自从真生把兵权交给寺庙之后,寺庙的势力如日中天。僧团选举出来的大僧正,手握军政大权,连朝堂都得看他的脸色。
百虫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混进了寺庙。三个月后,他成了大僧正身边的红人。半年后,他已经能调动寺庙的一部分力量。
他开始布局,目标只有一个:摧毁百海家。
但他不急着动手。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百海家的人放松警惕,等真生忘记他的存在。
真生没有忘记。
她只是不在意。
四
这天,寺庙收到了百里真生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闻寺庙近日多收世家子弟,恐失公允。当年交兵权于寺庙,为的是百姓,不是为世家开后门。望自查。”
落款:百里真生。
大僧正拿着这封信,脸色很难看。
他知道百里真生的分量。虽然她现在不在朝堂,不在寺庙,但柳国谁不知道,如今的局面是她一手缔造的?她说句话,比旁人喊一万句都管用。
“查。”他说。
一查,果然查出了百虫食。
百虫食站在大僧正面前,脸色铁青。
“大僧正,我是凭本事进来的——”
“但你姓百虫。”大僧正打断他,“百里真生说得对,寺庙不能变成世家的后花园。你走吧。”
百虫食被赶出了寺庙。
他站在寺门外,回头看着那扇大门,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百里真生——”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咱们没完。”
五
百虫食没完,百虫家的人也没完。
百虫根来了。
百虫根是百虫家另一支旁系的后人,和百虫食不一样的是,他不走寺庙的路,他走的是——敌国。
柳国的东边,有一个石国。石国和柳国原本是一家,很多年前分裂了,成了两个国家。两国势不两立,边境上打了上百年的仗,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百虫根去了石国。
他凭着一张利嘴,一肚子谋略,很快得到了石国国王的赏识。国王封他做军师,让他全权负责对柳国的战事。
百虫根没有让国王失望。
他设计的战术,每一次都正中柳国的要害。柳国的军队节节败退,边境三城接连失守,朝堂上人心惶惶。
捷报传到石国,国王大喜,重赏百虫根。
百虫根站在地图前,看着柳国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百里真生,”他说,“这一次,看你怎么赢。”
六
和百虫根同时出现的,还有百虫喰。
百虫喰是个女人,三十出头,长得很普通,但那双眼睛让人看了发冷——空洞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
她走的是第三条路:邪教。
柳国民间一直有些乱七八糟的教派,有的信神,有的信鬼,有的信乱七八糟的东西。官府管过,但管不住——百姓太苦了,总要有个念想。
百虫喰加入了一个叫“天理教”的教派。半年后,她成了教主。
天理教在她的手里迅速膨胀,信徒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又从几千人变成几万人。他们建庙宇,聚粮草,打造兵器,隐隐有了造反的势头。
官府想管,但管不了——信徒太多,又散在各处,抓了这个跑了那个,剿了这一窝又冒出来那一窝。
百虫喰站在新建的祭坛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信徒,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百里真生,”她低声说,“你会后悔的。”
七
真生坐在书房里,听人汇报这些事。
百虫根在石国,连战连捷,柳国节节败退。
百虫喰在天理教,聚众数万,隐隐有作乱之势。
百虫食被赶出寺庙后,也没有闲着,正在四处串联,试图重新拉起一支队伍。
三路人马,三个方向,都冲着她来。
汇报的人说得满头大汗,真生听得心不在焉。
“……真生姑娘,您倒是说句话啊!”
真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咱们怎么办?百海家虽然归隐了,但也不能这么让人欺负啊!”
真生想了想,问:“你吃饭了吗?”
那人愣住了。
“吃……吃了。”
“吃饱了吗?”
“吃饱了。”
“那就好。”真生低下头,继续写书。
那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了很久,真生忽然又抬起头,说了一句:
“给我备车,我要去寺庙。”
八
第二天,百里真生出现在寺庙门口。
没有人拦她。她一路走进去,走进大僧正的正殿,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坐到了大僧正旁边的位置上。
“从今天起,”她说,“我是寺庙的人了。”
满殿寂静。
大僧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真生没有看他。她看着下面的僧人,继续说:“天理教作乱,祸害百姓,该剿了。”
“可是……”有人想说话。
真生打断他:“兵权在我手里的时候,我没乱用。现在兵权在你们手里,你们乱用了?”
没有人敢说话了。
三天后,官兵出动,围剿天理教。
百虫喰带着信徒拼死抵抗,但信徒再多也只是乌合之众,哪里是正规军的对手?一战下来,天理教死伤大半,百虫喰被生擒。
她被押到真生面前,眼睛里还是那种空洞洞的光。
“百里真生,”她说,“你赢了。”
真生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没赢,”她说,“我只是不想看你祸害百姓。”
百虫喰愣住了。
真生已经转过身,走了。
九
百虫喰被剿了,但百虫根还在。
石国的军队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柳国身上。柳国的将军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没有一个人能挡住百虫根的谋略。
大僧正来找真生:“真生姑娘,您看这……”
真生翻着前线的战报,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大僧正等得心焦,又不敢催。
终于,真生看完了。她把战报放下,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有意思。”她说。
大僧正愣住了。
“这人,”真生指着战报上的“百虫根”三个字,“是个高手。”
“可是咱们在打败仗啊!”
“我知道。”真生站起来,“我去见见他。”
“见谁?”
“石国国王。”
十
没有人知道百里真生是怎么见到石国国王的。
只知道她一个人去了石国,一个人进了王宫,一个人在国王面前坐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她出来了。
第二天,石国退兵了。
第三天,石国和柳国签订和约,两国建交,开放边境,百姓可以自由往来。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百虫根冲进王宫,跪在国王面前,声音都在发抖:“陛下!为什么要和谈?我们明明可以一举拿下柳国——”
国王摆了摆手。
“朕知道你可以,”他说,“但朕不想打了。”
“为什么?”
“因为朕想要长生不老。”国王说,“百里真生说,她有长生丹。只要两国和平,她就给朕。”
百虫根愣住了。
“陛下,那是骗人的!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丹——”
“万一有呢?”国王看着他,“就算没有,朕也想试试。”
百虫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十一
百虫根来找真生。
两个人在边境的一座小城里见了面。没有兵卒,没有随从,就他们俩,坐在一间茶馆里。
百虫根看着面前这个翻书的女子,看了很久。
“我不服。”他说。
真生没抬头。
“我的智谋在你之上,”百虫根继续说,“我用兵,你一次都没赢过。为什么最后输的是我?”
真生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想知道?”
“想。”
真生合上书,想了想,说:“你输在细节上。”
“什么细节?”
“你没注意到,你们国王怕死。”
百虫根愣住了。
“他每天吃那些道士炼的丹,吃得脸色发青,你难道没看见?”真生说,“你只知道打仗,只知道赢,不知道他心里真正想要什么。”
百虫根没有说话。
“还有,”真生继续说,“你输在格局上。”
“格局?”
“你想的是赢我,我想的是赢和平。”真生指了指窗外,“你看,街上那些人,以前是敌人,现在可以做生意了,可以串门了,可以娶对方国家的姑娘了。这才是赢。”
百虫根沉默了很久。
“那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真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说,“只是别再找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失去兴趣了。”
百虫根的脸白了。
真生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们百虫家还有一个百虫食。他还在四处串联,想搞事。你要是闲着,去劝劝他——别白费力气了。”
十二
百虫根后来有没有去劝百虫食,真生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她已经离开了柳国,一路向西。
有人问她去哪,她说:“西域。”
“去西域做什么?”
“听说西域有个君主,叫铃兰。是个女的,年纪和我差不多,把西域三十六国收拾得服服帖帖。”真生说,“我想去见见她。”
“见完了呢?”
真生想了想,说:“见完了再说。”
马车一路向西。
车窗外,风景渐渐变了。山少了,树少了,天越来越高,地越来越阔。
真生靠在车窗边,翻着一本书。
书页上写着:西域诸国,风俗各异,其民多信佛,亦有拜火者……
她翻过一页。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眯了眯眼,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
马车继续向西。
(第三章完)